人性的考验-第四十六章
文静和樱桃
2 月前

第四十六章 意识   张山是全面认错的,只是他觉得这错太容易犯了,而且是稍不留意就犯了。他最先犯错就是在电扇厂干工作组长时犯的,那是钦差大臣的角色,生杀予夺啊,基本是想那曲是那曲。   他刚下去时是铆足劲的,因为那是代表上级党组织的,那的讲究形象。他的脚刚踏进电扇厂,迎接他的就是大吃大喝,让他感觉别扭。他当时是想提点意见,但是方方面面的盛情,他张不开口,似乎那就是与群众打成一片。   他当时多少有点蒙蒙胧胧,他认为党的干部会为党的事业作贡献,他准备率领党员干部干那么一两件有点意义的事,但是他的这点起码的党性觉悟,没过多久也埋没了。他跨进电扇厂就疲于吃喝,轻化系统二十几家企业,那是轮流着吃喝,美其名曰横向联系。如此的吃喝玩乐没有不丧志的,什么企业的创新,什么党风党纪?全是摆式。   在一次互动的吃喝中,橡胶厂的总支书记喝得烂醉如泥时,说道:“什么改革开放,什么法制建设?想让制度管住老子,没门!”他张山当时还愣了愣神,这是党的干部吗?他的心里还闪过这样的疑问。   如此的干部队伍,企业没有不夸之理,什么企业管理制度,什么干部的科学思想观?在他们眼里就他妈的屁话,他们无非把企业当玩物,更有甚者是将企业当成了自家的仓库。如此等等,他张山是大受感染的,他很快成了那些混世魔王的染色体,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很快发现党委会是一个可利用的形式,什么合法的非法的东西,只要拿到党委会上走走过场,就成了至诚如神的东西,就可以对付任何法律和制度。他的第一桶金利用的就是这种形式,他在电扇厂贷款三百万后,就亲自出马联系购买一套价格不菲的所谓自动绕线机,而且是没有生产厂家的拼装货。按正常制度这是需要可行性论证的,并且在职代会上讨论通过。但是,他张山绕开了法律制度,以党委会的形式通过购买。   那买回的东西是不能用的,售方老板从香港请来两位修理工,折腾几天后,以电扇厂条件不相匹配为由扬长而去。那宝贝就此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没有追索,没有诉讼,足以折射出黑幕交易之龌龊。   企业一个接一个的倒闭掉,干部门开始找托辞了。“不是我们无能,是改革开放让我们回天乏力。”厂长书记们都这么说。他张山在表面上也是跟着这么悄悄然的,只是他内心还是持不同看法,他毕竟受过高等教育,有着较高程度的社会和历史知识,只是他当时不愿多作分辨,因为他忙不赢自己的实惠业务。现在一切都空了,他有的是时间回顾历史,站在相对客观的角度审视历史。   他的思绪回到了他的童年时代,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末期,他还不到十岁。那是正受教育的年龄,可是一年到头没有什么正规的课可上,成天讲的多是阶级斗争,耳濡目染的多是对父辈的批斗,那戴着一米多高的纸扎帽子,跪碴子地的形象让人一辈子都难忘记。大人如此那也犹似可,反正他们很快会老的,可是儿童就受害了,他们的身体算是有惊无险吧,可是心灵的曲扭却时时可现。他记忆深刻的是小学四年级时的一次批斗会,他是被批斗对象,让他感受深的是人世凶险无情。当时的大局势勿须多言,小环境是班主任宣布:“阶级斗争无处不在,我们班也不能风平浪静,无所事事,也得抓出资产阶级思想的代表人物,进行批判,教育大家。”于是,同学们开始酝酿阶级斗争了,有三五成群的,有一二十成团的。他张山与几个没有觉悟的同学无所事事,只知道没事就玩冰棍游戏。星期一下午最后一节课,他难以忘怀的一节课,班主任老师脸色高度严肃的宣布:“今天,我们开始批判资产阶级思想,同学们要勇跃发言,拿出红色接班人的精神,与资产阶级思想斗争到底。”这班主任老师的话音刚落,口号就喊了起来:“打倒资产阶级!”“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带头喊口号的是一个小名叫华乃的同学,这同学显得更“成熟”一些,是当时公认的有出息的孩子。这华乃同学喊完口号就进入了发言,“全国都在开展阶级斗争的时候,”他大人般的说,“可是我们有的人还整天玩冰棍,他们是对抗中央,是资产阶级的代表。”张山可没有听华乃咋咋呼呼的发言,他自顾自的还在数着冰棍,看是赢了还是输了。突然,他的课桌被重重的拍响,他惊愕的抬起头,看到的是班主任老师异乎寻常的严厉眼睛,他赶紧的将冰棍往书包里塞,他以为老师是要缴他的冰棍。   但是,班主任老师一把将他抓了起来,狠狠地拉到了课堂前面,“你必须接受群众的批判。”她狠狠地说道。张山是完全吓傻了,平时笑嘻嘻的老师一下子成了母老虎,他完全弄不懂了。   他又羞又怕的站在前面,领受着同学们的批判,那批判自然是儿戏,但是张山幼小心灵的创伤是巨大的,他的自尊被无情的碾碎。   批斗会整整进行了一堂课,他张山几乎是无地自容,他独自躲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哭泣。他不敢回家,他给家里丢了脸,父亲会打烂他的屁股。   天渐渐地黑下来,瑟瑟寒风让他张山是又冷又怕,犹似世界末日的感觉。   远处渐渐传来呼唤声,是妈妈、叔叔、姑姑的声音。那亲人的呼唤犹暖流温暖上孩子的全身,他放声的大哭了起来。大人们那是疾奔而往,细姑跑在前面,是一把将孩子拉在怀里。   经历过这非正常事件,张山“成熟”了许多,但是那份成熟不是正常儿童的心理,是一种弱肉强食的心理。他当时的理性认识是只所以批斗他,而不是批斗华乃,就是因为华乃更强,更会笼络人心。如此的思想伴随着他的成长,并且根深蒂固。   这种弱肉强食的心理从表面上看没什么不对,但是究其深层次的东西是危害极大的,是制度化的负能量。社会发展的进步与文明程度是成正比例的,制度化则是基础。那些抱着弱肉强食心理的人们,归根结底就是否认制度。这样的人一但得势,就是制度的破坏者,就如轻化系统的厂长书记们。   张山这一代人都是经过阶级斗争熏陶的,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就是与人的拼斗。在子女的教育上反应的尤其突出,他们一方面不遗余力的让孩子学文化学艺术,另一方面又言传身教孩子法西斯主义,由此产生出很多不好的意识流。   改革在形式上展开是不难的,难的是人的意识,我们的企业改革就很是说明了这样的意识形态。企业改革的真正目的是发展生产力,要点是调动全体人员的积极性。这就要求企业的头头脑脑有科学的管理意识,但是那些已经习惯于与人斗的领导们自然是会念歪经的,他们不断送企业那才是怪事。就犹似他张山,貌似有文化有觉悟,但是骨子里的是拼形式讲看点,在实际工作中,将科学的职代会制度、审批制度、市场研发制度等等束之高阁,以自己固有的意识实施所谓的企业管理,那最大的亮点无非华众取宠。   张山羞愧难当的在反省屋里一动不动,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形貌,曾经十二分自我肯定的形象,现在是丑陋之极。他闭上眼睛,脑际闪现出他圈子里的那些厂长书记们,曾经的那些华贵嘴脸都成了獐头鼠目,他和他们都是历史的罪人。可是,政策对他们特别倾斜,还将他们列为老干部予以照顾。这的确有违人类规则,商场如战场,在战场打了败仗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可是我们的商场败仗,却还能评功摆好,还能将责任归结于改革开放,真是混账透顶。   他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的驱赶掉那些形象,他现在是能衷心认罪的,只是他清楚的知道,就此他无须伏法,法律没有这方面的制裁。但是,他很想为千千万万的下岗职工道歉!   他开始走动起来,他太压抑了,他需要阳光的照射,他愿意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公示于阳光之下,以资后人引以为戒。   意识这不起眼的东西是多么的重要,用唯物主义哲学家的话说是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具有反作用力,他张山一干人以负面作用映证了这一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