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之众志成城-第四十八章
机智有招牌
3 月前

第四十六章 托孤   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吴玉珍由荣太太钦点,做了荣董事长的私人秘书。渐渐的,荣先生几点去公司,几点去工厂,会议开到何时,去哪里应酬,吴玉珍成了最清楚的人。她成了他的一条尾巴,从早跟到晚。很多人竟然开始巴结她,以便能够提前得知董事长的行程。   荣斌是天底下最好相处的人,他的涵养、脾气好得没话说。他原本对他太太安排的这个职位是嗤之以鼻的,认为吴玉珍的工作毫无必要,甚至有些多余。只是在他太太的坚持下,他选择了沉默。他总是以这种方式避免与他太太之间的冲突。   可是逐渐的,他也习惯了吴玉珍的存在。在他拔腿要走或是临时改变行程的时候,也会想着知会她一声,不会让她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毕竟,吴玉珍的工作是为了让他更加合理的利用时间,并且在有限的条件下使他工作起来能够更舒心、更加得心应手。他的确能够感觉到做起事来便利多了。   吴玉珍出入荣公馆的次数多了起来,对荣家人愈发熟悉,与荣家的关系也更为密切了。   她会去成衣店取荣斌的礼服,接阿义放学,为荣老太爷的寿宴订酒席。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做的是综合了秘书、管家和女主人的活儿。除了荣太太的事情以外,荣家大大小小的事务竟然都要管起来。而最令吴玉珍在心里忿忿不平并对自己不满意的,竟然是她虽然非常忙碌却明显乐在其中。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是令吴玉珍不那么愉快了。杨人杰还有多半年就要毕业了,就在这当口,他竟然作为交换学生,被派到日本去留学。   吴玉珍听到这个消息,毫不迟疑的就认定是他姐姐为了隔离开她和杨人杰而耍的一个新花招。   “好在也就只有一年。”杨人杰也是颇为沮丧:“一年以后,我就回来了。”   吴玉珍恨恨的道:“你姐姐就是不愿意看到你跟我在一起。我以为,现在你姐姐已经多少认可我了。你不知道,她见到我总是挺亲热的,有事没事也要闲扯几句家常。可是,没想到,背着我却还是这样!”   杨人杰的情绪很低落,但仍然安慰着她:“等我毕业了,我就能独立了,到时我们再也不用受别人摆布了。只是,我们还得再坚持一下,熬过这一段时间。”   吴玉珍长叹一口气,打起精神来,强笑道:“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人杰,等你回来,我去码头接你。“对于荣太太的做法,吴玉珍没法不耿耿于怀。她想不明白,如果她那么不赞成自己和杨人杰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想方设法的将她留在公司?以吴玉珍现在所做的工作,她与荣家的关系是再也撕掳不开了。吴玉珍几次三番想当面问荣太太,但是看着她的脸,到底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一开始,荣太太只是偶尔会来公司,顺便看看吴玉珍,跟她讲些闲话。渐渐的,她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与她谈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内容山南海北,无所不有。而荣太太,也变得越来越瘦弱,脸色越来越苍白。尽管她在竭力用精致的妆容掩饰,然而还是有一次,被吴玉珍心直口快的指了出来。   那一刹那,荣太太的脸象纸一样白。她愣了一愣,手指触了触自己的面庞,却迅速转换表情,蛮不在乎的一笑,并不解释,反而指着每次都带过来的儿子问吴玉珍:“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吴玉珍有些迷惘,但还是直率的道:“挺好的啊,象个小大人一样。”   荣太太点点头道:“是啊,我也这么觉得。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有时候我倒是希望他调皮淘气一点。”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你觉得荣先生怎么样?”   吴玉珍更是摸不到头脑,但仍然真心实意的答道:“我觉得荣先生很了不起。独自支撑起这么大的一个公司,那么能干,又那么和气。”   荣太太满意的笑了笑,似乎也认同她的观点。那一天,她们又谈了很多,尽管吴玉珍感觉自己从来也没有真正了解过荣太太的内心,但她们的谈话,就象是多年的朋友一样坦率而又真诚。荣太太谈的最多的,是她的儿子,和对儿子将来的期望。而那一次,是她们两个人最为融洽和友好的一次长谈。   吴玉珍再见到荣太太,是在荣公馆她的卧室里。当她听说荣太太病重的消息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惊讶和难过。她早就看出荣太太身体状况不佳,也知道荣公馆近期经常有医生出入,但是荣斌总是紧锁着眉头,不肯谈起,吴玉珍也就不太敢触及这个话题。没想到荣太太的病如此严重,而最令她惊讶的是,荣太太指定要见她一面。   荣太太的卧房里,一张大得出奇的象牙床,水波纹似的柔软绸缎被褥中,她只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   荣太太的头脑思路仍然无比清晰,虽然有时候会露出一些疲惫厌烦的神色,但说的话仍然就如两人在咖啡馆初次见面时一样,肯定、从容,条理分明,具有说服力,而且不容置疑。   她是个病人,但她的这种状态,往往让人难以同情。当然,她也并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如果现在,我对你提个要求,我想你不会拒绝我吧。因为你一直都在说,你很感激我对你的帮助。现在,我就给你一个报答我的机会。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就要死了!”荣太太直截了当的说。她毫无疑问是吴玉珍曾经认识的最坚不可摧的女人,即使是此刻说着这样的话,也是毫不示弱。她说她“就要死了”,语气里没有半点悲伤哀痛。只是她越这样,吴玉珍的心里反而越发的感到莫名的恐惧和酸楚。   吴玉珍想安慰她一下,但她的神色表明,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是的,我就要死了。所以,如果这个时候我要求你为我做件事,你应该会答应吧?”荣太太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但她的眼睛放着光,里面似乎在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她是在对吴玉珍报着某种期望。她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的道:“我希望我死后,你能帮我照顾我的儿子,还有,我的丈夫。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嫁进荣家。”   就算一个霹雳打在脚下,吴玉珍也不会这样震惊。她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但她看到了她坚定的眼神,瞬间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荣太太料到吴玉珍会有这样的反应,滔滔不绝的讲了下去:“我死了以后,荣家需要一个新的女主人。而一个称职的女主人,既要孝顺老太爷,还要做好荣斌的贤内助,最重要的是,要能够照顾好阿义。这样的人,能力才干是第一位的,家世反而不那么重要。我希望她善良、正直而又聪慧,只有这样才足以撑起整个家庭的重任。我不想我死了以后,一个娇滴滴的世家小姐顶替我的位置,因为她也许会虐待、忽视或者娇惯我的儿子,这都是我所不愿的,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长歪了。所以,我希望是你!”她说得那样轻松,仿佛只是让吴玉珍调动一下工作或者升任一个职位一样容易,一如以前她介绍吴玉珍进荣氏或者是让她当上了荣斌的秘书那样简单。   “我丈夫一向在我面前夸赞你的性格和能力。我儿子与你相处得也算融洽。你家就只你一个人,将来你会一心一意的照顾荣家。即使生了自己的孩子,我想以你的人品,也不会亏待我们阿义。”   吴玉珍被荣太太对未来的想象和展望惊呆了,天知道她到底曾经私下里做过怎样的评估和衡量,才在她的候选名单上选中了自己!   “可是,人杰。”吴玉珍艰难吐出几个字,这是她能做出的第一个反应,也是她能做出的唯一的反应。   “人杰会有一段时间不能接受,不过,他会挺过去的。”荣太太轻描淡写的道。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瘦削、苍白的手,抓住了吴玉珍的胳膊。她手指虚弱无力,象冰一样冷,吴玉珍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直直的看着吴玉珍的眼睛,问道:“平心而论,你告诉我,荣斌和人杰谁更优秀?”   “这,这怎么能比呢?”吴玉珍暗自一惊,躲闪着她的目光,结结巴巴的道。   “都是男人,怎么不能比?你不说,是因为你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吧?我知道你和人杰有感情。但你扪心自问,同两年前在咖啡厅,我第一次遇到你相比,你的感情没有一点变化吗?你还是当初的那个吴玉珍吗?你的进步,所有人都有目共睹。难道今天,你还在坚定不移的认为,你所做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能够配得上他?而不是为了你自己能变得更好?”   “那我也不能抛开人杰!”吴玉珍大声道。荣太太步步紧逼,她简直快要被她逼进了死胡同,但她不能答应这种要求,绝不!她以为自己以前都按她说的做了,这次就必定也得照做吗?难道只是因为她要死了,她就要答应她的无理要求,把整个人都搭进去、用一生去兑现对她的承诺吗?吴玉珍就如一个溺水的人,感觉四面八方都有水涌过来,她快喘不过气来了。她只有尽力挣扎,奋力想要抓住任何一件能够攀住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   “不是抛开,而是放弃!”荣太太的眼中闪过一些悲悯之色:“人杰是我的弟弟,我看着他从小到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热诚,但是不够坚强。他有些小聪明,但还是不够智慧。他多情,但你要让他为了感情而上刀山下油锅、抛弃一切。”荣太太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他也是不会的!   “你们俩个相处这么长时间了,我相信你应该对他足够了解。如果今天,我逼他在杨家财产和你之间做个抉择,你认为他会选择哪个?”   吴玉珍的脑中一片混乱,她觉得一切逻辑都被打散了,一切都要重头再来。荣太太理直气壮的讲出来的,是吴玉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杨人杰对自己的感情在他心里是不是第一位、他肯不肯拿所拥有的一切去交换,她没问过、也不敢问。但是在荣太太心里,恐怕一切都是可以被交换、被比较、被量度的吧。对她来说,权衡利弊得失后总能挑选出一件价值最高的出来,而其它的一切都可以毫不吝惜的牺牲掉。   只是,她怎么能够!人杰是她看着长在的,人杰尊重她就如同自己的母亲,而她也一向爱护这个弟弟。只能说,在她弟媳的这个位置上,吴玉珍从来就不是她的首选。而她弟弟是否会因此伤心难过,她也并不在乎!   可是自己跟她不同。人杰,应该也不同!吴玉珍的眼前,闪现的是一幕幕杨人杰的画面,他大笑的、他深情的、他着急的、慌乱的,甚至气急败坏的,但毕竟他是真诚而又坦率的。   “你怎么能这样?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你这样的女人!就这样若无其事的安排自己的后事,给自己的丈夫塞上另一个女人!”吴玉珍被逼得狠了,无可奈何的叫道。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我现在做的,就是最正确的事!”荣太太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些许苦涩:“你很象我,我越看越象。从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想到了当初的我。也许你觉得我们不具有可比性,可你的勇气、执着,不认输的执拗,还有对生活的一腔热血和不服气的心,都让我想起十六岁的我。   “那时候,我不顾家庭的反对,一意追求我的爱情。我自以为是的以为,感情会天长地久。为了它,我愿意毫无保留的奉献我的一切乃至生命。我认定荣斌就是我的幸福,我多么欣喜自己终于找到了他。我把未来和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就算是爹反对、妈反对,全世界都反对,我也绝不妥协。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说自己太年轻。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孩子。能有多少眼界,能接触过多少人?只是我死倔的性格,谁也没能拉回来。”   荣太太停顿了一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里面有多少痛悔,也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其实他们是对的,两个成长经历完全不同的人,只靠着这种差异来互相吸引,没有相同的兴趣爱好,又都是不服输、不妥协的个性,怎么可能会有美好的未来?   “但是我一无反顾的一条道走到黑!事实上,没有多久,我们就都后悔了,只是我们不肯承认这一点罢了。时间渐渐改变并让我认清了一个事实,原来我们各自的性格,使得我们之间的相处,并不象我曾经认为的那样融洽。但我仍执意坚守着我的婚姻,不只是为了我的儿子,更为了我不肯向自己认输!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说还留存了点什么的话,就是当初的那种勇敢和热情,永远都让我怀念。”荣太太的眼睛在闪着光,完全不同于平时的冷静:“事实上,我仍然爱着我的丈夫,虽然这种热烈在生活面前渐渐熄灭了,但它变成了一种熔于骨血的亲情。而我的儿子。”她的目光移到床头上的一个相架上,那里面摆着一张荣梓义的照片,小小的人穿着小小的西服,一本正经得让人忍俊不禁:“我更爱我的儿子。我必须为他考虑,这是一个母亲的责任。我知道荣斌是个好父亲,可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事业上了。而我的儿子还这样小,他再怎么懂事,也还是个孩子。这个小可怜,不能就这样失去母亲的指导和教诲。而你。”荣太太的目光挪到吴玉珍脸上,她的手攥得紧了,力气大得不象是一个病重的女人,她攥得她的胳膊生疼:“我信任你,你会是一个好母亲。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请你答应我,替我看着他,看他长大,看他成人,让他娶妻生子,好好做人。”直到此时,荣太太的眼睛里才流露出对生命的留恋和不舍:“我这辈子活了二十多年,现在只余下这么一个成就。所以,请你。一定照顾好他!”荣太太紧紧盯着她,满是求恳:“你会的,是吗?”   这样一个坚强的人,只有在临终之时,才肯显露她的软弱吧。她也曾经是个满怀向往、爱情至上的纯真少女,可是生活将她磨砺得如磐石一样坚硬。但她内心里,永远为儿子保留着一块最柔软的所在,那已经是她的生命的全部意义。在生命即将消逝之时,她眼里没有泪水,她抛弃了自己的骄傲,有的只是让儿子好好生活的所有期盼。   “荣先生。荣先生不会同意的。”吴玉珍躲避着她的目光,她受不了这种乞求,觉得自己快被她逼疯了。她只有抛出这最后一招。   “只要你答应,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同意!”荣太太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就象是在给今天的谈话做总结陈词。   当吴玉珍磕磕绊绊的从荣太太的卧室走出来时,迎面遇见的,是阿义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带着疑问的眼神。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没人知道她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见到吴玉珍那天起,还是她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时。吴玉珍所知的,仅只这是她布的一个局。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不为人知的朝着她的目标,悄无声息的前进。她给吴玉珍机会,培养她,帮助她,只是因为她如同一张白纸,同时还有不服输肯上进的个性,可以造就出另一个她,用来替代她。她不惜牺牲她的弟弟,抑或者,也包括她的丈夫。而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她的心思细密、考虑周详往往让吴玉珍想起来会毛骨悚然。   但是,吴玉珍不会把一切都推在荣太太身上。如果自己不愿意,没人能强逼。也许吴玉珍内心深处的天平,早就已经倾斜了。荣太太算准了她会答应。无论是出于对幸福的向往,还是隐藏在心底的秘密欲求,都让她难以拒绝。而荣太太,用道义、责任和临终之人的请托,为她打了一个华丽的包装,让她能够比较容易的跨过心里这道槛,从而可以接受得更加心安理得。看起来,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而吴玉珍,是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