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营-第三十七章
尊敬老师
3 月前

第三十七章 乌合之众   福井是个一向谨慎的人,面对德国神父的质问,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劝大家吃菜。   刚刚留起日式胡须的田中倒是个嘴快的家伙。他咽下满嘴的菜,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后说:“纯粹是一群乌合之众所为!”   但是,在冒出这句话后,田中就闭口不言了。   神父和西方人有些莫名其妙,就一致把探询的目光对准了平时就比较亲和的福田。福田抬头看看大使馆其他几个同事,欲言又止。   最后,他也咕哝了一句,神父没有听清楚,魏特琳女士似乎听清楚了,告诉神父说好像是一群日本兵所为。   “日本兵!”神父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的竟然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那支神秘部队,但是很快,他的脑海里就充满了各种各样日本散兵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画面。   此时,按照礼节,需要被宴请的一方派代表致感谢词。这个任务原本非安德列神父完成不可,只是由于在席间致词要多加小心,而神父最近明显有些咄咄逼人,所以,委员会主席最终把这个任务揽了过去,因为今天他有事没有到场,故此委托克勒格尔代为宣读早已准备好的发言稿。   女士们和先生们:   我代表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在此对东道主——日本大使馆的官员们的这次友好宴请,表示最衷心的感谢。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们已很久没有用过这么美味的饭菜了。   我请求我们尊敬的东道主,原谅我在此讲一些关于我们自己的事。   由于我们委员会的绝大多数委员以前一直在这儿从事传教工作,他们一开始就把战争期间不离开自己的中国朋友视为自己基督教徒的责任。我作为一个商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因为我30年来一直是在这个国家。在我如此长时间地享受到这个国家及其居民的热情好客之后,我也是从开始起就认为,在他们遇到不幸时不抛弃他们是合适的。   这就是促使我们这些外国人坚持留在这里,试图帮助遭受苦难的中国人的原因。这些人是中国人中的最贫穷者,要离开这个城市又没有钱,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我们不想谈论关于我们所承受的艰辛和劳累,这些你们都知道。   我们向日本人的崇高感情呼吁,向武士道精神呼吁。关于武士道精神,我们外国人听得很多,读到很多。武士们在无数的战役中为自己的国家英勇战斗,同时也对一个失去抵抗力的敌手表示出他们的宽容精神。   日本大使馆的各位先生们,你们耐心倾听了我们的请求,并且始终乐意倾听了我们的许多诉说,你们也在自己的权限之内尽力帮助了我们,我们对你们的这种帮助已给予了高度评价。在此我谨代表国际委员会向你们表达我的谢意。   。   在克勒格尔宣读发言稿的时候,神父压根就没有听进去一句话。他若有所思,刚才日本人说的“乌合之众”到底指的是谁呢?   如果说是指中国军队,作为到目前为止的胜利者,日本人有权利嘲笑战场上的失败者,说中国的国军是乌合之众也并非过分。   事实摆在眼前,可是任何人都回避不了的。近70万国军在上海和日军20万鏖战三个月,竟然以大溃退收场,哪怕就是失去上海,但是毕竟有三道防线横亘在上海到南京之间呀,你怎么也能守个一年半载的,到时候,国际形势一变,说不定中日就会签订城下之盟,断不会让首都落到如此境地的。   就是守不住第一条防线昆支线、苏嘉线,至少可以迟滞一下日军吧,不用多,只需要稳住阵脚,稍稍抵抗一下,使得主力可以从容撤退到第二道防线吴福线即可。可惜,千军万马从上海撤下来,根本就收不住脚,第一条防线压根就没派上用场。   第二条吴福线为主要防线,新闻上说可以用于抵抗日军三个月。之后第三条防线为锡澄线。   这三条防线均依托于江南的水网,但恰恰是因为江南的水网使得这三条防线中的后两条,直接被日军绕过。   否则按照吴福线的抵抗记录,常熟保卫战打了7天,主要阵地除谢家桥一度失守外均没有动摇,结果被日军用汽艇,于深夜趁着暴雨,登陆后方莫城,结果防线被打穿。锡澄线也是如此,日军成精了,没有做太多的进攻姿态,直接用汽艇跨过了太湖。锡澄线也就此被打穿,许多部队反倒因为地形原因,被包围在无锡。   难不成一群中国人只能成虫?神父望着火锅里上下翻滚的牛百叶,心情复杂。   福井很细心,望着有些走神的德国神父,料定是因为他最近太过忙碌,烦神操劳过度所致,故此主动过来挨着神父坐下来,一边聆听,一边劝导神父品尝一下日本清酒。   客随主便,神父并没有太过矜持,顺着主人的意思连续喝了两杯清酒,在火锅升腾起的热气里氤氲着酒的香气,神父有些嫌热,禁不住解开了上衣的两颗纽扣。   福井也连续干掉了杯中酒,加上刚才喝的,这会儿酒劲上来,一向谨慎的人此刻言语也多了不少。   他的汉语没有英语说的好,故此他就用英语和神父聊天,神父却更喜欢说汉语,在他嘴里,几乎没蹦出半个英语单词,但是这并不影响两个人在一起交流,甚至还给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这不,就连克勒格尔,也草草结束了致辞,凑过来参加到讨论中来。   看着这个来自汉堡的德国小伙子,神父心生喜欢,再次举起酒杯祝贺他。   福井对眼前的这位德国礼和洋行的帅小伙工程师也很喜欢,在呈请有关部门通过他的个人离宁申请上,福井是帮了忙出了力的,所以他很乐意喝掉了小伙子专门敬他的酒,并顺祝年轻人即将开始的新婚生活幸福甜蜜。   致辞时都没有红脸的小伙子,此刻却红了脸,甚至还有些腼腆起来。身边的人都比他年长,此刻纷纷打趣起他来,一时间,大家全然忘了战争,仿佛一家人一样开开心心。   再过两天,克勒格尔就将以结婚的名义离开南京前往上海,他将成为第一个成功离开南京的国际安全区成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但是在场的除了小伙子本人以外,就只有神父知道,此行他还负有一项重要使命,一到上海就通过国际媒体曝光揭露日军的暴行,得到国际媒体的关注,从外部向日本占领军施压以尽量改善安全区的各项生活条件和卫生条件。   “乌合之众!”老人指指一群人笑了起来,用英语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大家愣了一会,又彼此看看,禁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再想想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辛苦,不少人的眼角湿润起来。   几个日本人此刻却站立起来,轮流给每一个被邀请来的西方人鞠躬,并一一致歉,为这一个月来一些零散日军加给这些西方人的刁难和带来的麻烦表达歉意。   这也是这次日本人设便宴款待西方人的目的所在。   而安全区委员会的委员们却并不为自己在这一个多月里的际遇太过伤感,他们在内心里感到悲凉,为的是同样身处世界东方的日本人和中国人,在这次世纪罕见的大劫难和大悲剧中竟然扮演了命运截然相反的两批人,残忍和剧痛,暴虐和可怜竟然同时在他们眼前上演,而且竟然是漫长的一个多月,竟然是每个日子的任意一个时刻,这是令他们震惊也是一直无法言表和宣泄出来的。   而这一切的制造者,到现在还在造恶,丝毫也不知道羞耻!   从日本人躲躲藏藏的言语里,雪夜里的大火似乎有难言之隐,莫非是日本散兵游勇所为?   要知道,自从12月13日本兵出现在南京街头的那一刻开始,南京就变成了世界上最悲惨、最混乱的城市。印象里纪律应该不错的日本军队竟然变成了无恶不作的兽兵,训练有素的军队竟然也成了乌合之众,这是无论如何任眼前的这些西方人想象不到的。   眼前几个彬彬有礼的日本外交官和街头巷尾的那一群群野兽是否来自同一个国度?在水汽弥漫的房间里,有那么一刻,几乎每个西方人都情不自禁要在心底发问。   如果说退走的国军曾经是乌合之众,退进城扔掉武器混进安全区的溃兵是乌合之众,那么进了城的日军就是拿着武器的另外一帮乌合之众,因为在上海受到的长达三个月的拼死抵抗,因为无数战友的“玉碎”和负伤,原本就感慨生命短暂的“武士们”再也承受不了了,在连续的激战和殊死的拼杀之后,把所有的怨气和所剩的余勇都发泄到被俘的中国士兵身上,发泄到中国无辜的百姓头上,发泄到那么多的妇女身上,如果继续下去,很有可能,在不远的将来,他们也会发泄到在座的西方人身上。   这是多么让人沮丧,也是多么让人气愤的事情,如同尚未开化的野蛮人,在洪荒年代茹毛饮血,丝毫不顾礼义廉耻,任性胡为形同乌合,而最不能忍受的是,在座的人竟然和这些人“和平”相处了一个多月,直到这场大雪彻底覆盖了所有的血腥和罪恶。   但是,等到春天到来,雪下的累累尸骨还会让古都恢复到原本迷人和美好的时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