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营-第五十三章
尊敬老师
3 月前

第五十三章 战争本义   城市夜晚的光亮彻底不见了踪影,这让一队人行进在黑暗中很是安心。   耿连章有些心不在焉,刚才和神父照面的场面一直在脑海中盘旋。   在黑暗中看不清神父的神情,但是可以感受到老人的疲惫和无奈。似乎因为是身后跟着日本军官的缘故,神父丝毫没有再见耿连章的欣喜和热情。   真的日本军官对神父倒很是礼貌,下车后,恭恭敬敬地一直把老人送到安全区大门口。   对于在旁边的一队日本军人,军官似乎没有一点兴趣,虽然不知道这群日本人暗夜来此的目的,但是这么多天下来,这样在安全区外溜达的小股部队还少吗?   军官一下子脸红起来,以他所知道的,进城的5万多日军部队散作无数股,对南京的大街小巷各个角落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在实在无法再有所收获后,自然就逡巡在这些如同孤岛的安全区外围,一圈又一圈,一波又一波,冷眼旁观者有之;直接打杀进去的有之;前门干扰、后门偷袭得手的有之;威逼利诱西方人解散安全区的有之;最近甚至还有蛊惑中国人离开安全区再加以残害的。凡此种种,德国神父都知道——想到白天在日本大使馆神父对日军上述种种恶行的指责,军官就为他的上司和下级们感到害臊。   现在自己又亲眼看到一小队自己人在安全区外游荡,而且看上去里面竟然还有个不小的军官,这让原本就对此感到无能为力的他更加灰心,如同面对神父指责自己想要逃离一样,现在的他也想着越早逃离越好。   一队中国兵看着准备上车的日本人,真想一拥而上,把他连同司机一起送回日本老家。但是,耿连章没有动,更没有发出命令,大家只能干着急,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上车以后扬长而去。   耿连章不是不想报仇,这么多天下来,任谁都无法承受日军如此凶残也是如此漫长的暴行,哪怕自己牺牲,哪怕这一队人都牺牲,他也相信,只要自己一个眼色,手下这些忠诚的战士都会义无反顾往前冲。   但是,他强忍着,此时不是冲动的时候,他要顾及到安全区的安全,更要顾及到神父的人身安全。   也就是说,绝对不能在安全区的门口突然发难,这样只能图一时之快,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虽然战争已经让防守的一方除了拼命无路可走,虽然边营的战士普遍认为和敌人同归于尽外会是最好的归宿,但是,这一切都不应该成为让指挥员丧失理智的原因。   因为,自己死了,一下子就解脱了,再也不会有痛苦和烦恼,也再也不用为这一队人明天的吃喝和栖身之所犯愁。而且,还可以追寻冰倩的脚步,和心爱的女人在另个一时空彻底忘记人世的烦恼,也彻底远离战争的罪恶,用不着再害怕被别人虐杀,也不用再想着去杀人!   刚才,原本是可以很轻易地结束日本人生命的,不管他是什么来路,不管他在这场战争中做了什么,更不管他今后会做什么,那些统统都无所谓,只要自己带着兵们上去就行了,明天日本人只会在街道上看到一具冰冷的军官尸体。   绝对不能在安全区门口发难,但是不代表就可以轻易放过鬼子军官,尤其是找到那个在城墙上一刀就砍掉中国劳工头颅、凶相毕露的鬼子军官。   一挥手,中国人小队沿着汽车开走的方向就追了下去。   耿连章甚至都来不及和神父再说上一句话。神父似乎有些犹豫,但是看到一队人已经追了下去,他也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好在马路上不时有碎砖乱瓦阻滞了汽车的速度,追过一两条街区后,远远就可以看到汽车亮灯的尾部了,一行人兴奋起来,边跑边推枪栓,眼前算不上战争,但是又有谁愿意放过这么一个杀敌的好机会呢?   也许这就是战争本义,不管不顾,千方百计杀死对方作战人员,须知干掉一个对方将领,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人数上的彼消此长,更是对对手一次令其失血一般的打击,这样的打击越多,越频繁,就会让己方越接近胜利。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战争是什么,战争就是死磕,就是缠斗,就是原本拿着锄头、镐头甚至拿着笔杆、算盘的人都拿起了刀和枪;是原本见到血就手脚颤抖甚至心惊胆战的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杀人。   但是,这不是说,你可以见到对方的所有人员都可以屠杀,那就变成了法西斯,变成了禽兽,人之所以为人,战争之所以从来都没有灭绝人类,就是因为毕竟遵守着文明的底线。   而现在,是日本鬼子破坏了这条底线,在南京的屠杀已经让他们彻底变成了禽兽,彻底把战争变成了种族屠杀,这就是万万不可原谅的了。   而在城墙上日本军官的残忍一杀,不仅增添了新仇,而且还勾起了所有的旧怨,相信当时不管哪支部队见了,都会义愤填膺,都会选择复仇。   就在一队人准备开枪射击的当口,汽车突然加快了速度,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气味传来,难闻的味道足以让人窒息。   大家纷纷停下脚步,腾出手来捂住口鼻的同时,前方的汽车已经一溜烟开远了。   难闻的气味是从前方的水塘里传来的。   在朦胧的月色下,前方一块并不大的水塘里漂浮着无数的黑影。   大家停下脚步,垂下了端枪的手臂,也放下了捂住口鼻的手,没有人说话,但是大家都已经明白他们遇到了什么。   最后赶到的耿连章打开了随身带着的手电筒,雪亮的光柱照过去,池塘近处的情形一目了然。   目之所及,所有的人无不震惊!   池塘里密密麻麻都是尸体!层层迭迭,底层的黑沉沉看不清楚,只有顶上的一两层看得分明,尸首泡在水里已经开始腐败,一些尸首已经见到了骨头,但更多则是胀得大大的——反正无一例外都脱了人形,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在这个城市的角落,在这处看上去只有区区几亩地大小的水塘里,不管以前认识的、还是素昧平生的老少爷们、大娘大婶、大姑娘、小媳妇,甚至还有不少孩童!   孩童小小的身躯畏缩在大人们身边,似乎害怕这冬夜里的寒冷而寻求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护佑一样,可惜,他们注定是得不到护佑了,因为他们赖以依靠的人也都失去了生命。   夜晚的严寒已经在池塘水面上行成了薄冰,原本应该平滑的冰面因为有这些尸体,变得高低起伏参差不齐,原本应该反射的光亮也变得格外黯淡。但是,正因为如此,在冬夜里也就显现出特别的悲怆——这里已经成了人间的地狱!   入土为安呀!耿连章在心里发出了呐喊。毫无人性的小鬼子竟然选择了此处低矮的池塘枪杀无辜的南京百姓,而且从有些尸体只有躯干来看,残暴的鬼子竟然是砍去了他们的头颅后才让尸体落入池塘的。   他们的头颅并没有见到,难道是被鬼子带走了?   耿连章不禁想起了城里电线杆上挂着的一些头颅,还有堆在有些闹市区的“头颅山”,当时只顾义愤填膺了,现在想想,一定是当时的小鬼子砍下了同胞们的头颅后带走了,要么用来炫耀,要么就只是为了邀功请赏!   光柱变得颤抖起来,耿连章似乎已经拿不动手电,也似乎随时都可能栽倒下去,这让就在他身旁的帅七和小铁紧张起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耿连章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在两个人的扶持下这才稳定了身形,黑夜里,他惨然一笑:没有入土为安的同胞,你们的在天之灵一定还没有安息,那就看着我们来杀鬼子吧,我们拿一命抵一命,直到杀够了小鬼子,你们满意为止!   一阵冷风吹过,似乎空气也清新了一些,大家都侧过脸瞅着耿连章,等待着他的命令。   耿连章默默地朝着池塘深深鞠了一躬。此时,穿着日军的军装,根本就不适合敬礼,而且,即使脱掉外面的这层日军皮,露出穿着里面的国军军装,耿连章也觉得愧对这些父老乡亲,敬礼只有在打了胜仗之后再来告慰亡灵才能用!   此刻,耿连章最想做的是,马上把挥刀砍掉劳工头颅的鬼子军官押解到这里来,就当着父老乡亲的面,也砍掉小鬼子的头,如此,才能出掉心里的一口恶气。   也许这已经不再是战争,而是变成了复仇,变成了为这些无辜百姓讨个公道的简单复仇,而这原本并非是这些兵们的责任。   耿连章感觉到自己是在赎罪,正因为兵们在前线打了败仗,所以才有这些百姓无辜受死的悲剧发生,战争的本义原本是双方兵对兵、将对将打上一仗,打完了就签订条约,根本不必和百姓有关联的,就是军人之间血性、意志和身体、勇气的较量。   是日本人一定要把战争变成了一场无限战争,这就远远背离了战争本义,存在于世间的一切有关战争的法则也就不复存在,对于日本人乃至远在数千公里以外的日本国,也就无需再讲什么公平和规则。   耿连章的脑海里闪现出安全区里神父、魏特琳、大卫等等几十个外国人的面孔,对这样毫无人性的凶残强盗,大家还等什么呢?只有群起围攻,把他们消灭掉为止。   而最简单和直接的,就是派出强大的联合空军,把日本国彻底炸平,如此,也就一劳永逸解除了所有的危机。   然而,就如同这样的黑夜,注定寒冷且漫长,那样的“黎明”虽然终究会到来,但是在黎明到来之前,自己和许许多多像自己一样的人不能只傻傻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