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三口,两口是狗-第23章
生动就发带
5 月前

  两位父亲   温瑜陪裴思洛一起坐在后座上。   她如此清晰地看到,在听到“大裴老板”四个字的那一刻……裴思洛整张脸刷地凉了下来。   眉尾眼梢坠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连带着,一双墨色眼瞳都黑得更彻底了些,幽邃得仿佛没有边际。   温瑜凝视着他,心中有些感慨。   裴思洛跟他父亲的关系……恐怕不比仇人好上多少。   裴思洛双臂抱胸,把头转向窗外那侧,浑身有些紧绷,声音冷淡地对张奇说:“不去。”   一听这话,张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卖惨地劝阻道:“小裴老板,我的亲祖宗,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这么一个卑微打工人,夹在你们两个人中间,我要死去活来了啊啊!”   裴思洛敷衍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别的表示,只是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   张奇嚎得更“凄厉”了些:“小裴老板,您就行行好,赏您爹个面子,也赏我个面子吧!”   裴思洛还是什么都没说。   张奇长长地叹了口气,转移起对象,朝着温瑜诉苦央求道:“温小姐,你帮我劝劝他吧。我开车,不能分心。”   温瑜柔声应了一声:“嗯。”   她转过身子,凝视着裴思洛紧绷的侧脸:“你在想什么呢?”   裴思洛扬了扬眉毛,声音里有些回避:“姐姐,这事情跟你没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温瑜轻声说,“但跟你有关呀。我拿你当朋友,就不能关心你两句吗?”   闻言,裴思洛顿了顿,又很快勾起眼角,朝温瑜露出浅浅的笑容:“可以,求之不得。”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其实你们不用劝我。我知道他现在找我想干什么。如果我跟他见面,他把我们的综艺给搅黄了。姐姐,你就不难过吗?”   温瑜想了想,歪头看他:“会难过啊。但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都不是逃避问题。”   裴思洛紧绷的表情略微有些松动。   温瑜又柔声对他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那个小女孩的故事吗?”   裴思洛愣了愣,漆黑的眼瞳里透着点亮,他慢慢地点头。   温瑜唇边笑意更盛:“不如我跟你做个约定吧。你跟你的大裴老板见面回来,我就再往后讲一段,好吗?”   闻言,裴思洛却看上去有些不开心。   他眯起眼睛,眼底透着似有若无的凉意:“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向着那个男人说话?”   “没有,我是向着张奇呢。”温瑜轻声解释:“是张奇顶着压力帮我们约导演见面的,不该把一切压力都给到他身上。如果你不想一个人见他,我可以陪你一起……”   “不用。”裴思洛飞快地开口打断温瑜。   他低垂着眼睫,右手却抚上左手腕的运动手环,一圈一圈地摆弄着。   温瑜有些怔忡地注视着裴思洛的神态动作。   她有些呆愣,忍不住想起这条手环下覆盖的三道深可见骨的疤痕。   温瑜后知后觉:人下意识的行为才是最真实的。   所以说……裴思洛内心的压力和抑郁,有一大半都是来自于他的父亲吗?   温瑜一时间有些后悔。   她是不是不该逼迫裴思洛去见他痛苦的源头?   温瑜连忙找补道:“要不还是算了,我帮你跟大裴老板说说……”   话说到一半,却又被打断。   裴思洛双手抱胸,靠在后座,一字一顿地对张奇说:“先送姐姐回别墅,然后我跟你回家。”   “好嘞!谢谢小裴老板体谅!谢温小姐帮我劝成功了!”张奇感动地道谢两句,便飞快地往别墅开去。   温瑜想再说什么,但是裴思洛只用沉默回应。   他低垂着头,眼底透着墨色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具失去情绪的人偶。   见他如此,温瑜心里更加难受后悔。   她陷入一阵茫然,有些僵硬地发觉,其实自己并没有很了解裴思洛。   她之前只是凭经验觉得:裴思洛割开自己的手腕,是因为他失明了,无法面对残缺的自己。   但,如果裴思洛是因为与父亲别扭压抑的关系,才选择结束生命呢?   那温瑜不是在把他又一次往火坑里推吗!   温瑜什么都不了解,她本不该有立场劝服他。   这一下子,轮到温瑜内耗了……   她在左右摇摆的立场中,陷入苦苦的深思。   不多时,张奇把车开到了别墅楼下的停车库。   他回头,把钥匙递给温瑜:“温小姐,你先上楼吧,我跟小裴老板回趟家。”   张奇瞟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裴思洛,又说:“应该不会呆很久……吧。”   他注视着温瑜,示意她下车。   温瑜朝张奇点了点头,接过钥匙,默默地把手指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一时间,她却觉得这车门仿佛有千斤那么沉重。   温瑜指尖有些泛凉,用指腹拨弄了三五次车门的开关,才不太情愿地拉开门,下了车。   她望着端坐在后座的裴思洛,僵持半天,都没有把车门重新关回去。   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温瑜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对裴思洛开口道:“我想了一下,觉得你还是别去……”   “姐姐,没事的。”裴思洛柔和的尾音却立刻把温瑜给盖了过去,“乖乖在家,我会把事情都谈妥的。”   “等我回来,别忘了给我讲故事。”他朝温瑜眨了眨左眼。   温瑜愣了愣。   她看到,裴思洛眨着幽邃却失焦的双眼,冲自己挤出一个真诚却略显苍白的笑容。   温瑜心里的不安,反倒因这笑容而加深了不少。   裴思洛他根本不想回家,他看上去很痛苦……   温瑜抖着嘴唇,正想再说些什么。   却看到裴思洛忽然把身子探向门边,伸手摸索了一阵。   紧接着,他“砰”地拉上了车门。   黑色的金属门阻断了温瑜的视线。   隔着茶色的防窥玻璃,她看不到裴思洛那张勉强的、阴郁的脸了。   温瑜迷茫地皱了皱眉,嘴唇张合着,还想再做些什么。   但是车已经打火启动了。   张奇一脚油门,车子疾驶出去三五米。   温瑜下意识地追车跑了两步,但很快,理智总算回归了大脑。   她苦笑着停住,忍不住用手指轻揉起太阳穴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   裴思洛不过只是回趟他自己的家里,去找他的亲生父亲聊天。   她这么激动干什么?   裴思洛的家事,又轮不到自己来掺和……   温瑜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悬着的心往下摁了摁,便慢慢转身,往别墅走去。   在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温瑜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这两天被网暴,早就设定好,除了已知联系人,陌生的电话通通打不进来。   温瑜点亮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   心中却倏地一沉。   屏幕上写着两个字:“温瑾。”   温瑜抿了抿嘴唇,还是接过电话,声音里透着十足的客气:“喂,找我有事吗?”   “小瑜。”话筒对面是中年男人紧绷的声线,“我看到网络上关于你的新闻,很担心你。你……最近还好吗?”   不太好。   但在裴思洛身边,温瑜其实被他保护得还算不错。   她轻声回应:“我挺好的,谢谢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中年男人絮叨了三五句,才继续说,“小瑜,你最近有时间吗?我很想见见你。我们也有快一年没见……”   “是半年。”温瑜打断他。   她一手接电话,用另一只手打开了别墅大门。   温瑜在门边烦躁地把鞋从脚上甩下来。   话筒对面的男人被她激得有些难堪,沉默半天,终于接上话:“小瑜,你还挺在意的,记得这么清楚呢……”   “不在意,只是因为我记性好。”温瑜又呛了他一句。   她赤着脚跑到了沙发上,仿照裴思洛最喜欢的姿势,把自己陷在巨大的真皮靠背里。   确实很舒服,还是裴思洛会享受。   电话两端的这场对话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其实就是温瑜不想给男人面子。   但男人依旧不死心,死乞白赖地又追问一句:“小瑜,你怎么这样……不管我们之前如何,但我始终是你的父亲。我一直都在试图向你道歉,可你根本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温瑜无声地听着电话。   她张开双臂,环抱住裴思洛最喜欢的那个抱枕,把头枕在毛茸茸上。   她眼圈有些泛红,但只允许自己红一点点。   温瑜攥紧手机,平静地打断他:“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上上个月8号是母亲的忌日,你在哪里?”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过去无数个盲母和幼女相拥痛哭的日日夜夜,你在哪里?   你人在哪里,你的心又在哪里?   但这些话攻击性太强,也没有必要。   温瑜只问出了最简单的那一句。   对面的温瑾却依旧控制不住上扬的情绪:“小瑜,我记性不好,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真的只是最近事务太多了!我不是故意……”   听了这些,温瑜却忍不住冷笑起来。   这么多年,他只有这么一个百试百灵的借口——太忙了、太累了、忘了、错了、对不起。   温瑜真的听腻了,不想再听了。   她对着话筒慢慢地说:“什么时候,等你能想起你说过的最让我绝望的那一句话,我再跟你聊原谅。我累了,挂了。”   不等对面回应,她就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屋子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偌大的别墅空洞得吓人。   温瑜把自己更用力地蜷缩在沙发里。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寂寞。   像是海底缠足的水草,把溺水的人向海底拖去。   温瑜不会游泳。   她放弃了挣扎,让自己的记忆陷进六年前,母亲去世的那一天。   刚成年的温瑜给入狱的父亲哭着打去电话。   温瑾安慰她的那句话,让温瑜记了整整六年。   如坠深渊。   她从此再也不相信温瑾的任何一句话,直至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