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燕歌行-第十五章
甜美就舞蹈
2 月前

第十五回 铮铮汉使惟李杜   且说童贯自派阮、朱二出使辽国,便在河间府坐地等候,期间少不得歌儿舞女伺候着。忽一日小校来报,使者“张宪、赵忠”已被辽人所斩,天锡帝拒降,已将二使枭首在高阳关前。童贯虽说事先已隐约料到,闻报亦大惊,颓然道:“辽人果真凶顽!招降之事,尚待从长计议。”   辛兴宗道:“所幸使者皆为梁山旧部,杀之无损。”童贯冷笑道:“宋江诡诈,水军在此无用武之地,便遣水军头领前去。军中多独户,唯阮氏有三,去其一亦无妨碍。阮小五排行老二,非长非幼,正是享福在后、冒死在前。宋江独遣武将恐不妥,又派参赞军务头领同去。可惜二人死得干脆。”言下之意,竟是悲抚谕之败、幸宋江之失。   辛兴宗道:“军国大事皆非一蹴而就。不降,战而已。末将有计,恳请宣抚使定夺。”童贯眉毛一挑,示意快说。辛兴宗又道:“燕云十六州山川广袤,若战,得易州便据其门户。末将在易州有个相识,名史成,家有良田百顷,更有药铺、典当、勾栏、瓦舍,端的豪富,又多结交权贵,公门由着他出入。他又是宋人,若遣使往说,许以重赂,里应外合,易州当为囊中之物。”童贯微微点头,皱眉思忖不语。   辛兴宗道:“属下派人多赍些金银,潜地入城,与史成约定时日,宣抚使好打城池。”童贯道:“即是豪富,怎肯舍业来投?其人多羽翼,即便事谐,今后亦恐难在当地挺直腰杆。故,史成肯不肯做这笔买卖?这事得想仔细了。”   且说宋江自阮小五、朱武使辽,心中忐忑。忽闻二人死节,立时大哭,一干头领伤感。宋江哭道:“我梁山聚义数年,无日不动刀兵,几时不获全胜?此番北上未曾杀敌一人,先折了我二位兄弟!”卢俊义道:“大宋也带甲十万而来,不肯厮杀,却兀自安胎也似坐地。招降,招降,直当辽人是襁褓中婴孩!”   吴用落泪道:“哥哥,我等皆使不得旧日性情。阮、朱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我等当为二位兄弟追荐!”宋江含泪点头。便在军前,摆下酒品、三牲、诸多祭物,宋江点烛焚香,在祭桌前证盟,请僧人摇铃诵咒,摄招呼名,祝赞阮、朱魂魄,一干头领身着白绢立于侧边,乐和宣读祭文,宋江、卢俊义把酒浇奠,仰天望北而哭。   正哭中间,小校来报,宣抚使又有手谕。众人转身,见又是童贯的传令官赍书晏然而来。阮小二、阮小七、史进、杨春、陈达跟在身后瞪视其人,泪眼中似要迸出火来。传令官左右乜斜一眼,冷笑一声,慢吞吞地道:“宋统制,宣抚使密谕。”宋江便将他延入屋内,看座、奉茶。接过手谕,宋、卢览毕大惊。   送走传令官,急召吴用、公孙胜来商议。原来童贯着宋江密遣细作潜入易州,说谕当地土豪史成,使之起兵献城。   卢俊义怫然叹道:“又是这般做作。不去战场厮杀,偏教我众兄弟去迎那打头风!”宋江道:“曾闻童贯欲命赵翊遣人使辽,因其多有劣迹,恐于事无成,只得作罢。今番却又使唤我等。”吴用、公孙胜俱知晓又是九死一生的勾当,相对黯然。   蓦地,阮氏兄弟和史进掀帘闯进,阮小七跪地哭道:“如有差遣,小弟愿往!兄长英灵不远,或报仇,或随兄长而去!”阮小二、史进皆是此意。可见适才传令官来,众人便揣测了八九分。宋江连忙扶起阮小七,动容道:“此番却不是拼命,须精细些方可。破辽之日,定报令兄之仇。”此时数名头领涌入帐中,纷纷请命。   宋江仰天长叹,泪珠滚落,遂将童贯之意告知。柴进道:“哥哥,这银子叫门、做细作的勾当,小弟最擅,便请一去。”宋江正待要言,李应闪出,拱手道:“大官人位尊任重,岂可赴险?俺与大官人掌管梁山钱粮数年,耳濡目染,也曾学得官场上诸多礼仪言行,今番愿潜入易州,助成哥哥征战之功!”傍边杜兴亦道:“小弟愿同往。”宋江含泪点头。   当下李应、杜兴携金银、珠宝、珍玩、彩缎,赍密文北上燕京。宋江、卢俊义洒泪送别。不一日进入易州界分,因宋、辽敌峙,边界缉查甚严,二人所携之物又贵重,故招来守城兵卒盘诘。所幸有的是银子,左右一打点,自是畅通无阻。进城寻个驿舍住下,白昼在闾巷间闲逛,少不得在勾栏赌坊里厮混。   两日过去,杜兴不免有些焦躁,李应却十分从容。这日在酒肆里,二人又点了插肉拔刀炒羊、蟹黄馒头、肚瓠羹、白酒,满满一桌,正待醉饱,忽见一群后生撞将进来,一水儿穿着缎子征衫、獐皮袜、带毛牛膀靴,大呼小叫,花鸨返巢也似忽喇喇落座,一人喊道:“快将好酒好肉把将来吃,老爷饿煞!”言讫将弓弩、箭壶“咚”地撂在桌上,又把出酒袋道:“灌满了去!”店小二讪笑着颠颠跑来,递上菜单。李应对杜兴使个眼色,暗笑道:“事在这厮们身上了。”   彼桌粗声大嗓笑个不休,言辞不离射箭、打围、赌博、窑姐儿。李应昔日为郓州李家庄庄主,又家中豪富,深知地方豪强作派。眼见这些青壮后生服色一致,言行粗鲁嚣张,额间有汗,满面尘土,料是大户人家庄上家丁射猎归来。李应挤眉弄眼大声说道:“酒是好酒,可惜落进了狗肚。”“啪”地将酒杯摔碎在地。   杜兴佯问:“哥哥酒兴正浓,为何突觉不快?”李应啜口茶水道:“你没听说过‘易州一泡屎(史),幽云大粪池’?本想尝些新鲜,却教苍蝇冲了性情!”拍桌口沫横飞地大骂,引得满厅食客侧目。   那桌人对视一眼,便有一人离座上前森然道:“你是哪儿的鸟人,嘴里净夹些杂碎糟践小爷。敢情爷们碍了你眼?”杜兴双目一翻,笑道:“老爷自喝,又没瞧你。杵着腿杆子戳在这儿,没鸟兴施舍你!”那人大怒,拔拳便打,杜兴早就有备,一脚将他踹翻。那桌后生发一声喊,一齐围上,二人抡圆臂膀打了个痛快。杜兴执酒盏在手,见一人呲牙冲上前来,觑准面门,手一扬,那人门齿落地,捂嘴大哭。又抄起板凳舞得生风,打得众人鬼哭狼嚎。店里的过卖吓得瞪眼,一大伙食客抱头鼠窜而去,免算了茶钱,也捡个便宜。   须臾那群逃散的后生便领了数十名庄丁前来,抄着刀枪一拥而上,李、杜寡不敌众,束手就缚。一行人骂骂咧咧,推搡着二人穿街过巷来至一个去处,门头匾额大书“史宅好景”,内中好大一个庄院,但见风帘翠幕,水桥相倚,李应直觉得比李家庄、祝家庄还要豪阔几分。进了大厅,默不作声等了片刻,便听靴声橐橐,众人神色肃然,不由地将刀柄攥得更紧。   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人,圆脸胖腮,髭髯稀疏,四十开外年纪,头戴鹤桂攒花巾,身穿碧水绣花袍,腰系嵌玉珠露绦,珠光宝气,慢条斯理,眼神犀利逼人。他将李、杜二人打量一番,目似冷电,沉声道:“即便你二人初来乍到,想必也听说过在下在名号。史某不仗势欺民便是百姓之福,你这厮们倒来捋虎须!”李应道:“不如此,无缘得见史员外。”   那人略略皱眉,问道:“尔等寻衅殴斗,莫非只为与在下相见?”李应反问:“阁下可是史成史员外?”那人冷哼一声,答曰:“正是。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李应将背缚的双臂一动,睒眼示意,史成便教松绑,将二人延入内堂。李应见其身侧立着两名大汉,面上故作难色,暗示将其摒退。史成道:“皆某心腹,但讲无妨。”李应无奈,拱手道:“实不相瞒,小人是大宋河北、河东宣抚使童贯帐下都统制宋江属下军官李应、杜兴,赍密信前来商议要事。事关重大,请员外慎重定夺。”遂将庄客掷于地下的包裹打开,取出书札,双手奉上。   史成凝神细读,见通篇字斟句酌,言辞谨慎,用意只有一个:劝自己献城归降,为宋国攻辽国作内应,并许诺事谐之后即为助大宋开疆拓土的功臣,高官厚禄自不必说,青史亦必留名。末尾署名乃是“大宋河北、河东宣抚使帐下殿帅府制使辛兴宗”。   史成凝神细瞧,面色淡然,不置可否。李应、杜兴趁机道:“员外本是宋人,若助国家成此奇功,定当泽被后世!”李应道:“大丈夫生不建功立业,几与草木同腐。若一世只为富家翁,不求建树,便是虚度此生。李某也曾舍却祖业上梁山聚义,又受招安为国家效力,便是苍天待某独厚。”   史成始终不语,只将书信翻来覆去瞧看,时而俯首忖思,时而仰面叹气,目光怔怔地瞧着远方,似难决断。李、杜猜不准史成的念头,只得再道:“宋统制着某携礼若干,员外笑纳。”李应双手捧上一方砚台,道:“此为关胜兄长从蒲州故里带来之‘澄泥砚’,贮水不涸,历寒不冰,发墨而不损毫,聊助员外诗兴。”   史成端详砚台,见砚形独特,砚体浮雕一条粗枝自左上向右蜿蜒伸展,回环成池形以盛放墨汁,墨池又呈枫叶状,立意粗爽简约。史成抬眼看看二人,似乎面露笑意,遂问:“想必有个名目?”杜兴曾听吴用讲过砚台的来历,答道:“昔日汉武帝曾作《秋风辞》,触秋景而生情,感叹岁月流逝、人生苦短:‘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此砚名为‘故国晚秋’是也。”   史成仰面呵呵笑道:“一砚都蕴含召唤史某南归之意,宋统制煞费苦心!”李、杜见史成言辞揶揄,口气竟有些悲怆,不由地相对愕然,本待将出的“金银、彩缎、珍玩若干”也咽了回去,瞪眼觑着史成,心中惶惑。   史成忽然正色道:“辛兴宗这厮,也想照猫画虎效仿丘迟,可惜,史某却做不了陈伯之!”——丘迟、陈伯之是南北朝时古人,二人分属南梁、北魏。梁武帝天监五年,南梁、北魏在寿阳两军对垒,战事一触即发。南梁丘迟撰写劝降信投予北魏军统帅陈伯之,陈伯之读信后,为信中的情理所慑服,痛哭流涕,率兵八千降梁。那封名为《与陈伯之书》的劝降信,亦从此流传千古。吴用曾对李、杜言,今番劝史成献城来降的书信,亦摹《与陈伯之书》笔法而作。史成忽出此言,便是拒降无疑。   李、杜大惊,本能地退后一步,攥紧拳头,史成长声冷笑,身侧两名大汉含胸挺身,双目迸出寒光,气氛陡变。史成大喊:“来人!”数十名立即庄客如狼似虎地从屏后、后堂、门外闯进,李、杜对视一眼,便双双抢出,与众人战成一团。叵耐二人兵器在进庄之时即被搜走,赤手相搏,双拳难得四手,顷刻遭擒。   史成怫然道:“汝等携名砚投某所好,定是宋江的细作探知史某好些诗书。为何没查明史某究竟是兀谁?却教你二人来送死。由此,足见宋江暗弱!”见李、杜惊诧,便道:“可曾记得凌州曾头市?”   二人憬然一惊,脑海中画面更迭,如走马灯也似忆起一连串昔日之事:名马之争、晃盖之死、曾家五虎、史文恭、苏定……史文恭?眼前此人姓史名成,莫非有些瓜葛?   史成仿佛猜中了二人的心事,冷笑道:“愈发还你个明白,吾乃史文恭之兄长!舍弟有万夫不当之勇,却屈死于尔等草贼之手。当日,曾头市修书请降亦不能,梁山贼却一心要洗荡村坊,将舍弟凌迟处死。数年之间,每念及此,史某痛心疾首,恨大仇不得报。天可怜见,教汝撞在某手里!”李应、杜兴又惊又悲,直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三九冰雪水”。   众人吆吆喝喝,推搡着欲将二人押出,李应哀声恳求:“且慢!某二人在公明哥哥麾下掌管钱粮、打探声息,位卑职轻,杀之无益。”史成冷笑道:“梁山多亡命之徒,你却腆颜求饶,不怕羞煞?”   李应大声道:“某等即作来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非惜命,实为两国军国大事计。若员外肯献城,李某就此引颈就戮亦无憾。”史成道:“你倒省得辩驳。”李应又道:“舍弟之仇是家仇,燕云之地已为异族侵占一百八十余年矣,此间汉民饱受胡人凌虐之苦,此乃国难。自古夷夏有别,员外当以民族大义为重,献城归顺,导引王师即刻北上,使燕云十六州重入汉疆,救黎民于水火。恁地时,员外青史亦留名!”   史成怒道:“某不论甚么夷夏,只晓得报仇雪耻方不愧对先人。况北地富庶,民风淳朴,强似那南朝君昏臣恶,乾坤颠倒!何苦舍近求远?汝等且待受死,休得多言!”   杜兴作色道:“史成,枉你自诩好学,原来皆是附庸风雅。忠孝节义兀自不知,大宋市井泼皮见识也强过你百倍!”史成咬牙道:“左右与我加力打这厮!待解到燕京,再碎碎地剐!”顿时拳脚、皮鞭、棍棒雨点般落下,二人几度晕厥。   良久,李应从深海也似的昏沉中醒来,便觉四处颠簸,周身疼痛。睁目四顾,发觉自己身在囚车,镣铐缠身。车轮辚辚转动,在一条泥土乱石混杂的小径上行进。头顶月明星稀,蛙声、虫鸣声声入耳,已是夜深时分。忽听身后杜兴幽幽地道:“大官人,你醒了。”李应略略回首,瞧不见后边,但已猜到杜兴亦在另一辆囚车中。李应想问眼下是何时辰,杜兴似乎猜知,先言道:“现是亥时三刻。”忆及在史成庄园中时,尚是白昼。只过去三个多时辰直似过了数天。   忽闻“啪”地一声,一条鞭子挟着风声落向身后囚车,杜兴吃痛,闷哼一声。押解的军汉道:“你又不聋,不省得教你噤声?”杜兴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马驾囚车不停歇地走着,过路、过桥、碾石、涉水,经过了几个驿站、酒店,李应估摸着这一行人大概十多个,有马、有车。军汉用饭和喂马时,李、杜也吃些残羹冷炙。   到了白天才发现,囚车四周密布尖刀,去肉数寸,车中人略一活动,刀尖立即染血。必须枯木也似站在车中方保无虞,但颠簸、打盹难免,一日过去,二人浑身是伤,鞋袜浸血凝固,犹如毡片。若声唤、喊痛,兜头就是鞭子。夜间亦赶路,逢店才歇,军汉睡炕,将李、杜缚在廊柱不洗不涮,倒省了昔日林冲、卢俊义滚汤烫脚之苦。二人也不争竞,逆来顺受,俯首唯唯而已。   时值五月初旬,天道暑热,李、杜身着布衣,在囚车内汗流浃背,汗水渗入伤口,疼得半昏半死,口中真叫:“军爷,慢些,慢些!”军汉怒道:“一昼夜没行几里路,似此俄延,燕京怎得能到!”越发催趱行程,又嘲笑二人落魄失形,百般懦顺,全无“好汉”气概,丢尽宋朝颜面。李、杜直推耳聋,直是病痛难言,咬牙强忍,几欲死去。   行了十几日,李应渐觉浑身麻痒,低头一看,竟见伤处有蛆虫蠕动,又白又碎,使人感觉痛苦而恶心。一日路过泸沟河,众军汉涉水沐浴,洗掉一身臭汗。李应软语相求道:“小可伤处溃烂,又汗湿,难熬得紧,可否借水洗濯?军爷关照则个。”众人对视一眼,为首一人道:“量你将死的人,也不会像孙猴子会似的踢腾。”遂命小校开了枷锁。李应咬牙,拖着重伤的身子,歪歪斜斜地走到河边水浅处,“卟嗵”栽进水里,疼得大叫一声,霎时身边河面上星星点点漂起一层白蛆。杜兴瞧在眼里,泪如雨下。   一路北上,路径渐趋平坦宽阔,行人也多了起来。行脚的、骑马的、驾车的、挑担的,不一而足,关卡也逐渐多了起来,各色军卒吆喝着验明文书、人犯,如此走走停停,行至城南丹凤门,见城头大书隶体“燕京”,又有敌楼、战橹拱卫。囚车向东踅去,另一行人验过文书,迤逦入城。又颠簸了数里远近,终至郊外牢城营里歇下,李、杜僵立了十几日,今番才在茅草堆上躺平,须臾沉沉睡去。   却说当日李应、杜兴在史成庄中被打晕,史成早已得知宋国使者“张宪、赵忠”被处死,便会同官府将二人押赴燕京,一壁厢写密札将宋使暗通始末申奏朝廷,欲借天锡帝手杀之,一报史文恭之仇,二表臣子之忠。史成上下使钱,此事当日便上达天听,天锡帝果然欣喜,称赞史成有屈原之忠。又钦定李应、杜兴“斩立决”,于丹凤门外行刑。   翌日午时,狱卒来押二人,复用囚车解至郊外。李、杜记得史成曾道“待解到燕京再碎碎地剐”,细观连日来情势,便瞧科了八九分。   待至刑场,但见千百百姓摩肩接踵前来围观,一片喧哗。金乌之下,旌旗飘扬,辽国军士荷戟执戈圈出偌大一片空地,居中高台搭就,杀气森森。史成锦衣华服,满面春风坐于案侧,李奭、张琳亲来监斩。这等康碌佞臣只以揣测圣意为能事,媚上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心地又褊狭,犹喜观看他人之死以体验自己平安喜乐的优越感。监斩便是这类“美差”,遂屁颠颠地争了来。   话休絮烦。只见张琳展开罪状,摇头晃脑宣读。略曰:   “宋国不识天时,妄图启衅,欲策反大辽臣民,内外交结,使幽云再困烽烟,此所谓逆天也。幸易州义民史成深明大义,絷其二使。此二人欲陷燕人于水火,人神共愤,罪大恶极,即时正法,决不待时!   大辽保大二年五月庚申日”   须臾,李、杜被押上高台,李应周身如火炭般滚烫,双目迷离,耳中闷雷也似轰鸣,罪状都听不甚清。刽子伸手拔除李应背后“斩”字令牌,却拔不动。原来绳子略长,缚住李应双手,又与令牌绞作一团,混和着血汗,李应气息微弱,双手发僵绞住令牌,急切间除不下来。眼见时辰已到,张琳面现怒色,向此逼视,刽子只得伸刀割断绳索。   蓦地,李应腾身而起,一肘撞刽子左肋,一手夺过大刀,大喝一声,刀光一闪,刽子之尸跌落尘埃。张琳、李奭见状大惊,从座上弹起,吓得舌头打结,忙喊:“快,快!”意即唤军士围拢前来护着。此时李应已为杜兴松绑,二人与军卒杀成一团。李应善使的飞刀早已被搜去,此时弃了大刀,又夺来一柄略轻些的朴刀,瞪眼在乱中觑准张琳,见彼距此仅有三丈远,遂拿捏好准头,奋起气力一刀掷去,张琳胸膛中刀,惨呼仆地。   李应喘口粗气,狞笑道:“老爷忍了许久,就是要教胡官陪死!”李应心知今番必无生理,便一路忍辱,捱到这断头台前,用计脱出手脚,认准那辽国监斩官是个朝廷大员,出手直取其性命,亦算为公明哥哥尽了最后一点心力。   李奭万没料到堪堪将死的李、杜如此顽强凶悍,吓得魂飞天外,老鼠也似在人群中乱蹿。李应、杜兴寻不见李奭、史成,只得乱砍乱杀,顷刻剁翻十数名军卒。李应挥刀,一个辽兵举长枪挡格,枪杆竟被砍断。他二人散了头发,浑身血迹斑斑,赤红的双目逼视拥上前来的辽兵,众军卒望之胆寒,一时不敢向前。李应浑身疮口迸裂,淌血不止,哑着嗓子对杜兴道:“兄弟,你我今日手刃胡狗,就此为大宋尽忠了!”   一名将官见李应眼神发怔,摇摇晃晃,壮胆道:“南蛮就剩一口气了,不杀更待何时!”辽军发一声喊,一拥而上。二人本已奄奄一息,又咬牙强撑杀敌,气力已尽,顷刻便被汹涌而来的辽军剁成肉泥。   (作者注:《契丹国志·卷十一》记载:是时(保大二年夏四月),宋命太师童贯为宣抚使,以蔡攸副之,勒兵十五万巡边,下诏复燕、云故地,仍以三策付童贯:“如燕人悦而取之,因复旧疆,上也;燕王纳款称藩,次也;燕人未服,按兵巡边,下也。”童贯遣张宝、赵忠赉书往谕燕王,使举国内附,致书略曰:“吴越钱俶、西蜀孟昶等归朝以来,世世子孙不失富贵。况辽之与宋,欢好百年,诚能举国内附,则恩数有加;苟怀执迷,后时失机,恐有彭宠之祸起于帐中。”淳得书,斩其二使。又令赵翊本董宠儿遣使臣说谕易州土豪史成,使起兵献城,为史成执送燕京,斩之。小说依据史实创作,为增加趣味,细节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