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美人-第二十三章
高贵小鸭子
5 月前

二十九 番外篇一(上)我想,我或许是个很健忘的人。   我也许曾经有一个名字,但我不记得;我也许曾经有过父母,但我不记得;我也许曾经还有兄弟姊妹,但我不记得;我也许曾经有过快乐伤悲,但我不记得;我也许……也许曾经什么都没有过,但我也不记得。   关于自己的童年,我只记得一条冰冷的街、一间破烂的屋子、一群骨瘦如柴的乞丐、肮脏的馒头或包子、因抢食而起的殴打和争夺。我不记得那几年间发生了些什么,因为同样的事总在同样的地点和同样的人上日复一日地发生,这般重复的每一天,即使过了数年,也只留给我同一个画面。   我对自己的少年时期唯一的印象,便是跟着一群陌生人四处打劫以求温饱。我不记得那些人的脸孔、不记得是否和他们说过话、不记得一起杀过多少人,只依稀记得自己不喜欢被血喷溅一身的感觉。但我不曾迟疑,因为在当时,没有人有资格迟疑。   我真正的人生,是从某个秋天的午后开始。那个武功高强的男人制住了正要打劫的我们,其它人一哄而逃,而我被抓住。男人说他叫严日,是金辉神教元禧国左护法,说要带我回金辉神教,教我武功。   当时他问了我的名字,然而对于一个不知明天是否还能活着的人,名字是毫无用处的东西。就算我明天真死了,目不识丁的乞丐盗贼也没本事为我刻墓碑,更何况会不会有人理会我的尸首还是一回事。   此时一阵秋风吹起,卷起一地枯叶,转瞬再无踪痕。自此,我有了个名字,叫叶无痕。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太适合我的名字。一个就像一片枯叶随风纷飞的人,一个不曾在任何人心上、任何地方留下痕迹的人,确实很适合这个名字。   练功的日子很苦,可是能够三餐温饱,有个床榻让我夜寝。对我而言,金辉神教和那破烂屋子没有分别,而练功不过就像去乞讨、去打劫,只是能让我吃饱的行为罢了。和我一起的几个少年,也跟过往那群乞丐和陌生人没有分别,所以我甚少和他们说话,总是独来独往,而他们也不愿接近我。这样很好,因为我讨厌他人的碰触。以往会靠近我身边的人,都只是为了从我这抢夺东西,又或是想杀了我。或许与其说是讨厌,更不如说是防备,即使是在这般安全的环境,我仍除不下这份戒备。   几年后,严日说要培养我接他在元禧国的左护法之位。我问他为何独独选择我,他说:「这个位置需要一个习惯孤独的人来做。」习惯孤独?不,怎么会习惯呢?我从来就不知道孤独为何物,又何来习惯?若说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人,这就是所谓的孤独,那这孤独并非我的习惯,而是我的生活。   我开始接受更严苛的武功训练,由于我不喜欢和人近身碰触,所以我选了长剑。同时严日也开始带我熟悉金辉神教的历史、教内的事务、以及神教在外触角所延伸到的领域。当我知道神教其实有着很完善的慈善救济措施,我心里不禁想,如果我能早些加入金辉神教,我的人生会不会有些不同。但我知道不会有这个如果,因为一直活在阴暗角落的我,是无法相信有人会无私帮助人的。即使我现在亲眼见着了,却也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肯真正相信。   长剑的确是非常适合我的兵器,而因我从不浪费时间和他人往来,只顾着自己练武,我的剑术和内功一日千里。某日我和严日比试,我发现我的武功已与他这个师父不相上下,他非常开心。再过了几日,他严肃地问我是否愿意将自己的性命奉献给金辉神教,如果我愿意,他便将左护法之位传于我,若是我不愿,他会继续担任左护法。   我知道身为左护法必须担负起保卫神书,以及日后协助及保护神子或神女之责。而目前神子或神女尚未现世,四分部的左护法必须假装护送那本其实根本就在总部的神书到各处,藉以声东击西,并一路铲除野心人士派来的爪牙。这的确是卖命的工作,几百年来执行任务时殉身的左护法也不少,严日不是怕死之徒,但他的爱人已没名没份跟了他十年,两人的孩子将要出世,他不忍爱人背负世人鄙夷的目光,还要日夜担心他的安危,更不忍孩子随时可能没有爹。我并不明白所谓情爱,也不是个会舍己为人的主,只是觉得自己孑然一身,且当时若不是严日和金辉神教,我或许过不上现在的日子,于是便允了。   继任为左护法后,我彷佛又回到打劫的那段日子,虽然找上门的人无论数量和武功都比以往打劫时高很多,但四处移动打打杀杀的日子我也挺习惯。而那些人像是我练剑的工具般,让我的剑艺更加精进,能将人一剑毙命,从没有人能中了我一剑后存活下来,因此江湖上开始称我为「冷面修罗」。   这个称号或许相当适合我,因为我脸上少有表情。喜怒哀乐对我而言,都是太过陌生的情绪。停驻各分坛时,众人总是对我必恭必敬,我知道这不只因为我是左护法,更因为他们对我惧怕。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想接近我,我亦无所谓。即使一剑杀掉数人,我心里仍旧平静无波,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否真如修罗一样冷血。   金辉神教共有四个左护法,依据地理位置,又细分为两组。我与诸善国的左护法一组,而日漠国左护法则与水丰国一组。同一组的两人必须紧密连络,有紧急事件时优先和对方商议,而有危难时必须立刻相互支持。当我第一次看见新接任的诸善国左护法风城,我有些怀疑这个生得一副阴柔皮相的男人能够做些什么,但他以深厚的掌功和内力消去了我的疑惑。   风城平日总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经常周旋在女人间,将她们逗得乐呵,还有个文州风流公子的称号,和我是大不相同的人。我一贯与他维持公事上往来,可他却喜欢对我勾肩搭背,我和他明言我不喜如此,甚至为此和他动过手,他还是时常这样,似乎以让我发怒为乐。有次打斗结束,我和他各躺在园子一边,喘着粗气,他告诉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觉得我像个人。   时至神子或神女应降世的金历三百一十七年,年已经过了一半有余,各地分坛却都未曾发现踪迹,教内众人纷纷开始揣测此事为假。但这并未让想抢夺神书的人打退堂鼓,仍着紧想在这一年将神书抢到手,并在金辉神教之前找到神子或神女。神书对这些人的诱惑太大,即使未有神子或神女降世,仍旧妄想着自行解谜。   任务一如既往进行着,这次我从日漠国绕经北方大漠回元禧国,一路上遭遇了不少次追击。即将进入原城前,我在林中被数十个黑衣人袭击。论数量,这不算最多;论功力,连中等都不如。我挥剑来去,不过十来招间,便已除掉大半,剩下十来个包围着我。   「叶无痕,快交出神书!」其中一个人对我喝道。   这些人为何这般自不量力,难道看不见同伴的下场吗?   「哼,拿命来换!」剑势随着话声一并落下,来回数招,十来人已全丧命。   我移步稍退,不想让这些人的血沾染上身,此时却听闻身后传来声响,我旋即纵身飞往声音来源,毫不犹疑地一剑劈下。那人利落地侧身闪过,随后抓起了某个奇怪的物品护在身前。   「等一下!」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略收剑势,打量起眼前的人,却吃惊地看见一张日后时常萦绕我脑海的绝美容颜。她站在初升的朝阳底下,周身却散出比正午烈日还更耀眼的光芒,即使一身奇特的打扮,也不掩她的美半分。大大的杏目此时有着惊慌、有着疑惑,却坚定而倔强地望着我,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也许因为她的气息,是我这从小生于阴暗角落的人所未曾感受过的明亮温暖,我没来由地不想伤害她。但这个时间在这荒郊野外,一个女人在这里做什么?而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又怎能迅速地从我剑下逃过?   思及此,我复又戒备起来。   「你也来抢神书?」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而后转身往她放在一旁的东西走去。生怕她使毒,我有些犹疑地朝她一剑挥下,她向后一倒闪了开来。我只想制住她,因而只使了几分力,她抵挡得有些狼狈,却还是成功接下我几招。当我发现她竟是神女时,除了找到神女的惊喜,我讶异地发现,让我更欣喜的是,我不须伤害眼前这个美如朝阳的人儿。   我将她带到了原城分坛,她一着地便昏了过去,我着急地让方坛主去请大夫,生怕是自己吓坏了她。大夫诊了脉说没事后,我才安心下来,事后虽然诧异自己竟生了陌生的情绪,但她是神女,会担忧她的安危是自然的-我这么告诉自己。   她醒来后,我和方坛主去见她。方坛主一见着她便整个人失了魂,只是傻傻盯着她瞧,我发觉自己竟有些不喜欢别的男人这样看她,便先行了礼,方坛主这才回过神来跟着行礼。她看了神主遗训后,如神主训示的一般,无法接受已来到此世的事实。我看着她失神的脸庞,不忍再逼着她,只想让她先好生休养一番。此时她却突然上来抓住我的手,一种奇异的感觉由手部传到我心里,我脸一热,直觉想抽回手,却被她抓得更紧。   她要我带她上街,我想等她身子好之后再带她去,但她十分坚持,手还不断将我抓得更紧,我只觉得和她碰触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快烧起来一般。我不是没碰过女人,但这样的感觉却是第一次。最后我还是妥协了,当她放开我的手,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失落感。让方菲为她换上这儿的衣服,即使穿着些许不合身的素色布裙,她的娇俏还是显了出来,于是我让方非为她带上面纱,遮住那张令人一见失魂的脸。   我陪着她四处去,一路上我俩几乎未曾言语。我知道她并非真想上街,只是想亲眼证实自己来到另一个世界。当我们将一座城走完,即使看不见她的脸,我也感受得到她浓浓的失望。担心她会再次晕过去,我只想立刻将她带回分坛,但她却要求我带她到今早发现她的地方。她说得虚弱却坚定,我终究只能叹口气,带她到她想去的地方。   来到那片因夕阳照耀而灿亮的草原上,她从我懐里挣出,颓然的背影让我感觉她似乎将迎风倒下。突然,她揪住心口,弯下了身,我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摘下她的面纱,检视她是否安好。只见她睁着盈满水珠的美目,茫然地看着我,苍白的菱唇微启,好像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那令人心折的神情,让我不禁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了她柔嫩的面颊、她细致的发,而后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她不会知道,在那一刻,我头一次厌恶这双手曾杀过无数人的事实,唯恐我身上的污秽,会沾染她半分。   她在我怀中哭得声嘶力竭,从来就没有过家人的我,并不明白这种痛楚,我也不善安慰,只一心想将此时哭得颤抖的人儿拥得更紧。当日头渐隐,她已是哭得筋疲力尽、几欲昏厥,我急忙抱起她,使尽十成内力,将她送回分坛。把她轻放在床上,要方菲好生照料她,但她即使在恍惚中,仍紧抓着我的手。我生平第一次有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陌生,但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顾不得男女有别,遣退了方菲,我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看着她在我怀中安睡,我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宁静祥和,多希望我这双向来用于杀戮的手,能只用来拥抱她。这一夜,一向浅眠的我,一觉到天明。   清晨醒来,她仍睡着。微白的日光透过窗棂印在她白皙的脸上,樱唇在阳光下隐隐闪着诱惑的光。我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去,却在最后一刻回复了神志,想到自己竟在她昏睡时意欲轻薄,登时感到不齿,狼狈地逃离她的房间。我回到房间平息自己的心绪,才发现在这短短一两天,我竟经历了许多不曾有过的感觉。不知如何面对不似平常冷静的自己,我只能将所有感觉都压抑下来。然而一见到她,我还是不由自主注意她的每一个表情。   去饭厅的路上,即使她什么也没说,我还是从她额上的薄汗和不甚利落的步伐,看出她正忍着脚痛。我顾不得她的反对,也顾不得脸上升起的热度,将她抱起。她靠在我怀里,望着我的眼对我说,她很高兴来到这世界认识的第一人是我。我心神一震,心中莫名涌上狂喜,差一点要迷失在那柔柔的目光里,我急忙别开眼去,才没让自己呆立当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对我这样说。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不是叶无痕,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面修罗,否则我怎么可能会得到这么一句话。   经过一夜的休憩,她的脸色看来好了很多。脂粉薄施让她精致的五官更加鲜活,只是浅浅一笑便让我都看傻了眼,尔后她玩笑似的一个媚眼,更是慑去了我的心魂。她银铃般轻快的笑声宛如清水流过我死寂已久的心潭,那不似一般女子矫柔遮掩的爽朗笑靥,明亮得彷佛能照耀我生命中所有的阴暗。   原来她的名字,叫做云笙,我在心里默念着。听见她用柔美的嗓音叫我「无痕」,我第一次觉得能有个名字是件美好的事,但是这名字却提醒了我,我是个不曾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的人,也许我在她心里,也是如此。我偏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生怕在里面,有我惯常见到的陌生。   在密室中,我将这世上的情况和她一一道来。看见她因忆起昨早我斩杀黑衣人那一幕而作恶,我心沉了下来。她这样如太阳般温暖明亮的人,想是难以接受如此血腥残忍的杀戮吧。那么,对于作出这种事的我,她又是怎样看待呢?不想让她再度看见我杀人的画面,更为了她的安全,我决定到昌州后将她交予左教卫带回总部去。   当夜,她房里传来奇异的声响,我心一惊,抓了剑飞奔过去。破门而入后,看见风城双手被反绑,趴在地上。顺着他的视线过去,竟看见她衣衫大敞地站在那,外袍内的衣物几乎无法蔽体。她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春光外泄,还来不及开口,身后传来人声,我想也没想便冲上去将她紧抱住。一想到风城方才也看到这片春色,我心中抑不住恼火起来。她在我怀里挣扎了几下,刚沐浴过后的她浑身散发着醉人香气,想到她和我只隔了我身上的单衣,一股热流突地往下身而去,我赶紧制住她,努力平息那该死的欲望。可她的馨香充斥着我鼻间,我止不住地全身发热,即使深呼吸也平缓不了快冲出胸口的心跳。   她伤着了原本无事的另一脚,即使我仅看了一眼便转过头,也清楚看见她脚底满目疮痍。想到这一切都是风城害的,我出了房门便忍不住去找风城,将他打了一顿。以往打斗时总是留几分力道,但此时我竟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使尽全力把拳头往他身上招呼。当怒气发泄完,我看着鼻青脸肿的风城,心中浮起愧疚。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将他从地上扶起。   风城抹抹嘴角的血,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你今天彻底像个正常人了,看来……你对她动情了吧?」我愣着,无法回话。动情……这两个字我知晓,却从未经历,也不曾想过。原来这两天我会有那些陌生情绪,都是因为对她动了情吗?   「生得一副绝世容颜,却又有着这般有趣的性子,也难怪你这冷面修罗会对她倾心了……呵呵……太有趣了……」风城眼里闪着奇妙的光彩,笑着走了。我还在原地,咀嚼着那陌生的两个字。   隔日,我不敢亲自去抱她到饭厅,只要想到与她身体接触,脑中便会浮现昨晚的景况,旋即便有一股热意盈满全身。看她坐着便轿来到饭厅,我犹豫着是否该出手抱她入座,但见她一脸落落大方,似乎已将昨夜之事抛在脑后,便还是将她从便轿上接过。席间她伶牙俐齿地将风城耍弄得团团转,我在一旁看着,竟有了想笑的冲动。也许是我太健忘,才会不记得自己一生中是否曾经笑过,至少在我记忆中,从未有过让我想笑的事。   之后数天,风城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一开始他的眼神还如以往逗弄其它女人般的调笑,但后来那眼神渐渐变质,也许连风城自己都未曾发觉,在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时,他注视着她的眼神有多温柔。我看着他俩的互动,心里满是复杂的感觉,既是担心又是……嫉妒。是的,我嫉妒,我嫉妒风城能逗得她大笑,嫉妒风城和她总似有说不完的话,嫉妒风城能够无比自然地抚摸她的脸、她的发。同时我也担心,担心风城只是一时兴味,更担心……她会对风城失了心。   我辗转数日,最终忍不住,去找了风城。他见着我,了然地笑着。   「你是为了云笙的事而来?」「你在打什么主意?」他敛了笑,正色看着我。「我只是想追求她。」我心一凛。「你是认真的?」「现在是了。」「她是你文州风流公子要狩猎的新对象吗?」我哼道。   他脸一沉,冷冷回道:「这似乎与你无关。」「你不要招惹她!」我忍不住揪住他衣领。   「你休想独占!」他施了掌力拉开我的手。「要知道,云笙这样美好的女子,不是你藏得住的。即使没有我,也还会有其它人追求她。你若没有自信,那我劝你尽早抽身,否则就做好和他人竞争的心理准备!」一整天,我脑里盘旋着风城所说的话。是啊,她是这般美好的存在,而我这样一身血腥的人,又凭什么能让她把心给我?   看她换着一套套衣衫,展现种种不同风情,我多希望她的美丽只为我绽放。当她穿着那套紫色衣裳,娇俏妩媚地站在我面前,那若隐若现的藕臂和光滑雪白的脖颈及锁骨,魅惑得能让所有男人疯狂。我突生一股恼怒,强硬地阻止她买那套衣服,只要一想到其它男人也会看见这样的美丽,我就忌妒得快要发狂。当她流着愤怒的泪水推开我向她伸去的手,我知道自己令她生气了。   到了第二间成衣庄,她没有下车,我知道她还在恼我,心里无限悔恨。想去买下那套紫色衣裳向她赔罪,可第二间成衣庄竟没有,我只好回第一间成衣庄去买。在熙攘的大街上不好施展轻功,只得快速在人群中狂奔着,一路上不断提醒自己不可再如此。但当我带着衣裳回来,看见她未拉下面纱,站在人群中,而所有人都痴痴盯着她时,我却又忍不住恼火地对她大吼。   将她抱回马车后,我一转身便立刻后悔了,旋即对自己生出一股怒气。原是要和她道歉的,怎么又这般抑不住心绪呢?她生气地喊住我,要我解释。我转身看着那张盛怒中的娇颜,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告诉她我希望她的美丽只有我能看?我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呢?无论如何,我是欠她一个道歉,收紧了拳头,下定决心回到马车上向她道歉。我想我这时的表情一定很吓人,否则她不会怕得缩到角落,甚至还以为我要打她。我不禁失笑,放柔了语气,一时间竟忘了要道歉的事。   一开始她还盛气凌人地数落我种种不是,而后说到她原本的生活,她渐渐哽咽,最后甚至泣诉起来。我才明白我一时盛怒所说的气话,竟对她造成这样大的伤害。更让我震惊的是,她竟一直觉得我,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不,云笙,你错了……我从来不懂得温柔体贴,我只懂得对你温柔体贴,可如今我却这般伤了你……我越听越心疼,也越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不善言语、痛恨自己压抑不住这些陌生而狂烈的情绪、痛恨自己让她哭。如同在草原上的那时候,我摘下她的面纱,将她纳入怀里,口中不住地道歉。感觉她的眼泪浸湿了我胸前的衣物,我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擦去那些因我的鲁莽而流的眼泪。她温热的面颊如丝缎般细滑,那柔嫩的触感让我忍不住心荡神弛。不画而翠的黛眉、闪着慑人水光的大眼、因哭过而显得粉红的俏挺鼻子,我贪婪地看着她脸上的每一寸,最后我的目光和手指同时停留在那张半启着、好似在引诱我品尝的樱唇。只要头再低一点、再靠近一点,我就能吻上那两片引我全身渴望的唇瓣了……方菲的声音很不适时地出现,我满心失落地放开她,却依旧装着镇定。匆匆将买来的衣服交给她,希望她能明白,这代表着我未说出口的道歉。   回到分坛,我将她抱下马车。想起刚才在车上那般亲昵的接触,我忍不住温柔地看着她,而她在我怀中晕红了脸,却没有抗拒。我不禁有些欣喜,心想或许她对我也有些不同感觉。信鸽送来了左教卫的信。我心知那必定是相当重要的事,却舍不得放开怀中的她。风城在此时出现,想从我手中带走她。我与风城对峙许久,理智终究占了上风,但在要将云笙换到他手中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给了他后便再也要不回来的错觉。在我迟疑的一瞬间,风城已抢过她,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走去。我当即决定稍后去找她,向她诚实诉说我的感受。   左教卫的信上说明了他查探的结果,从原城往昌州的路上已有不少人等着我,无论数量及武功上都比以往高上许多,要我好生小心。当左教卫这么说,我便知道这次任务会比过往还要危险,更或许我会因此而送命。前思后想,即使我再不愿意,将她交给风城带回文州,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而想对她说的话,或许还是等我平安地再次与她相见时再说吧!   我来到她房间,见风城手上正拿着我用来向她赔罪的紫色衣衫,一想到之后我便得留云笙与他独处,风城也会看到她穿上后的性感,心里不禁又涌上嫉妒。风城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翻涌,带丝冷冽地看着我,彷佛在提醒着我稍早他说过的话。   「无痕,你要和我说什么?」云笙柔软的嗓音传来,顿时勾起我千头万绪。   我想告诉你,我对你动了情,多想将你紧拥在怀里,就这么不放开;我想告诉你,我有多不想让你和风城独行,但是为了你的安危,我不得不;我想告诉你,你有多么美好,我多怕自己配不上你;我想告诉你,我从来不懂情爱,不懂如何对待喜爱的女子,但我愿意努力学,可你能否等到我学成之时呢;我想告诉你,此一去我或许再也回不来,我从来不怕死,但现在我怕再见不到你美丽的容颜……想说的太多,却都说不出口,最终只能轻叹口气。「风城,云笙,随我到密室吧。」我看出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忍不住伸手想去抱她,风城却早了我一步。我怔愣地看着空空的双手,心头忽然一阵哀伤。我会不会……就这样错过了?   将我几度挣扎后做出的决定告知他们,她紧张地握住我的手,眼神和语气中有着真诚的担忧。即使我内心再不确定,也只能装作镇定,回握她的手。她手上传来的温暖让我瞬时间忘了将面临的危险,如同暖阳驱走了冬日的阴寒。   我突然了解了严日当年的感觉。见喜爱的女子为自己担忧,即使再不舍也必须离开去面对可能的死劫,原来竟是这样地痛苦吗……出密室前,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仍在等着我原本要说的话。云笙,待我平安回来,若你尚未将心给别人,我会同你说的。   我的行装向来简便,不到一刻便打理好。想去见她一面,但风城一直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到深夜也没有离开的迹象。忽然很想留给她什么作为纪念,忆起她说过不喜欢灰黑色的面纱,我顾不得店家早已打烊,施展轻功便往成衣庄去,唤醒了店主,带回四条与她今天买的衣裳相衬的面纱。   当我回来时,风城已离开她房间,而她斜躺在榻上沉沉睡着了。不忍吵醒她,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回床上,把面纱放在枕边。她动了动,耳朵上那她曾和我说过可以听歌的奇怪东西垂了下来。我伸手拾起,里面传来男子的吟唱:   「每次一想到你 像雨过天晴 就像一只蝴蝶飞过了废墟我能撑得下去 我会忘了过去 是你让我找回新的生命每次一见到你 就心存感激 现在我能坦然面对自己我会永远珍惜 我会永远爱你在我心底的你位置没有人能代替 你就是那唯一我忍不住微笑,而后将它轻轻戴回她耳上,让这首歌代替我未说出口的话。坐在床沿贪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享受这从不曾有过的甜蜜美好。多希望能够拥着她入眠,多希望能够一早醒来就看见这张睡脸。这样也许,我便不会再梦见被人拳打脚踢仍死咬着馒头的画面,不会再梦见从被开膛破肚的人怀里取钱袋的画面,不会再梦见血柱头颅齐飞的画面,不会再梦见……我生命中所有阴暗的画面。只是看着这副睡颜,我又怎么舍得睡呢……她嘤咛一声,噘起了那张惑人的小嘴,我再控制不住,慢慢地低下头,完成下午在马车上未完的事。   往昌州的路上,只要得暇时,我便会想起她。然而我得暇的时间并不多,正如左教卫在信中所说,这次埋伏的人数和功力都非常高。我几乎没多少可休息的时间,埋伏的人马一批接着一批,武功也越来越强。   这一夜特别寒冷,而我愈发想念她,那个在我心中的暖阳。眼前身后的数十个黑衣人内力都不弱,但无论如何,这些将来可能伤了她的野心人士,我都要全部铲除。   招来招往,我拼了命地砍杀着,眼中除了剑影再看不见任何东西。我渐渐筋疲力尽,即使只剩下几个黑衣人,我却再无法一剑让他们毙命。当两柄刀刺入我的胸腹,我并不觉得痛,因为自己可能再见不到那张绝美容颜的事实,比这还让我痛楚万分。然而那一刹那间,我竟庆幸起她有着藏不住的美好,这样即使没有我,也会有人好好地照拂她吧……坠崖时,风从我身旁呼啸而过,我突然忆起那个午后,被秋风吹起的枯叶。这一刻,我只希望,我这片落叶,曾经在她心中,留下些许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