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之众志成城-第三十六章
机智有招牌
3 月前

第三十四章 大美晚报   荣梓孝出门办事,下午才回到公司。他惊讶的看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大敞着。秘书指了指门里面,无声的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荣梓孝会意,对她点了点头。走进房间,果然,母亲吴玉珍正坐在他的座位上。   “妈,您什么时候来的?”荣梓孝对母亲说话总是和声细雨的,虽然此刻吴玉珍的脸色明显不好看:“医生不是说让您多休息?来公司怎么也不事先跟我说一声?”   “哼,我要是不来,有些事情你还瞒着我,不打算让我知道呢,是吧?”吴玉珍没有好声气的回答道。   荣梓孝看到桌子上的合同就明白了:“妈,您得记着医生的话,别动气,别劳心。难道公司交给我,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让您知道,是不想让您多操心,绝对没有要瞒着您的意思。”   儿子如此和颜悦色,又肯耐心解释,吴玉珍原本攒了一肚子的火立刻就跑到爪哇国去了。她叹了一口气,心道幸亏这孩子没有随了我的急脾气。在这一点上,倒象他爸爸,有什么事都慢慢说,不着急。想到此处,她又不禁有些伤感。   “您又想到哪儿去了?您啊,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病,其它的事情都用不着您。有这功夫,和朋友打打牌、逛逛街,千万别一天到晚的胡思乱想。”荣梓孝看到母亲脸上的神情,料定她又想到父亲,连忙开导她:“要不然,您不如看着凡凡学习去。她可马上就要参加入学考试了,功课上得抓点紧。”   “你妹妹学习上从来不用别人督促,她自己上进着呢。倒是你。”吴玉珍指着合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哦,您指的这个啊。”荣梓孝道:“这个合同签得没问题啊。积压库存变成现金,价格也合理。”   “你少跟我装糊涂!”吴玉珍“唰”的一声,将合同翻到有荣梓忠签名的那一页。   “妈。”梓孝叹了口气:“我没告诉您,也是怕您多想。您管购买方是谁呢,反正对公司是有利无害。”   “阿孝。”吴玉珍语重心长的道:“做生意不是这么单纯的。为什么有时候我们挑选合作伙伴,不仅要考察对方的实力,更要看重对方的人品?要想长长久久的合作下去,有共同的目标,对事物相对一致的看法和做法,这点很重要。我们不能只看重一时,计较一时利益得失,而是要想得长远。”   “我明白。如果现在我再强调市场不好,经济低迷恐怕有点矫情了。但是,我只说一点。就算是今天大哥二哥真的跟我们闹翻了,我也不认为二哥是一个人品低下的人!我不认为他会低劣到给我设个诱饵、引我入局来陷害我的程度。”   吴玉珍沉思了一会儿,道:“我也并不认为阿忠是那样的孩子。可是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他们回国后的种种。我总认为他们,尤其是阿义,是带着某种目的回来的。他隐藏得太深,我看不透。但正因为看不透,我才更害怕。阿孝,我希望你能尽量远离他们,尽管他们是你的哥哥。”   荣梓孝明白母亲说的是实情,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和疑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妈,我绝不会相信那天大哥说的话,我是绝对的信任您。但是,有件事,也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想问问您。您先答应我,不要太激动,好吗?”   吴玉珍有些惊讶的看着儿子,下意识的点点头。   荣梓孝郑重其事,字斟句酌的道:“我接手公司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有个疑问。荣家的生意涉及工厂、钱庄、百货公司好几个行业,经营数十年,每一项的利润空间都很大。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下来,除了一些不动产和必要的周转资金,几乎没有任何积累。我想问的是,荣家的家产倒底哪里去了?而大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抓住这件事情不放?”   -------   荣梓孝在驱车前往《大美晚报》报社的路上。他记得曾经听江月容说起过,她每周二都会去报社与朱主编会面。今天正是周二,如果来得及的话,说不定还能见她一面。   荣梓孝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冷风瑟瑟,一点一点的占据了车内温暖的空间。他打了个寒噤,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反而把车窗开得再大一些。   似乎只有让冷风吹一下,才能保持住清醒的头脑。因为眼前总有那么一团迷雾似的东西,混沌不堪,纠缠不清,搅得他不得安生。   母亲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也许是她没想到自己接手公司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会发现问题,她没有心理准备。也许,是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毕竟,公司一直是由父亲经营的。母亲对公司的情况只是有个大概的了解。她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家庭上。而父亲是突然离世的,恐怕未必会对母亲有个全面的交待。   只是,看她的状态,又不象全不知情的样子。是否她跟自己一样,也是一知半解?荣梓孝摇摇头。那么大哥呢?作为长子,父亲是否曾经对他透露过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情况,所以才导致他现在非要将家产理个清清楚楚?大哥一向生活得比较有品质,要求较高,却也从不铺张奢侈。而且,这些年他写书教书的收入不低,并不缺钱用。可是他为什么非要在家产上做文章,甚至不惜与家人反目呢?   所有的疑问纠缠着他,他的心情就象是此刻的天气一样,乌云遮天,阴云密布。其实,近几年来,生活早就已经对他展现了残酷的一面。对他来说,每一天不再是阳光灿烂,早就失去了往昔的无忧无虑。但只凭着一腔热血和赤诚,面对任何困难和抉择时,他总能鼓起勇气,抖擞精神,整装再战。而最近他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唯一无法也无力改变的,是家人亲情这一项。在这里,正是因为有深厚的无可替代的感情纠缠其中,才变得如此复杂,使他时不时的涌现出失败感和挫折感。   不知道从何时起,心情糟糕的时候,他都很想见见江月容。似乎只有看到她安宁、平静的面容,才会令自己烦躁的心情略微平复一些。而不得不说,他的运气不错。正当他将车子停在路边时,看到了从报社向外走的江月容。   江月容今天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宽腰带随意的系在腰间,却愈发显得身材窈窕苗条。与往日不同的是,她戴了一幅黑框眼镜,手中还抱着几本书,一身的书卷气,看起来就象是个女学生。她边走边和报社的人微笑告别,嘴角的弧度似一弯新月。荣梓孝就这么远远的看着她,也感觉瞬间心境一派祥和宁静。   就在此时,马路对面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就是“叮当”、“桄榔”、“噼啪”各种声音不绝于耳,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叫骂声,以及受了伤的人的惨嚎声,齐齐的传了过来。   荣梓孝将视线移到马路对面,那里是《中美日报》的报社,报社门口还挂着一面美国国旗。此时报社的门已经被砸坏了。几个小流氓,手里拿着铁棍,正往里冲。见人打人,见物砸物,一幅不把报社铲平了誓不罢手的气势。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站在报社门口,穿着敞开了胸襟的黑衫裤,头上歪戴了帽子,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手掌里还不停地盘着两件铁蛋子。他向门里喊道:“砸,一件东西都别剩,全都给我砸个稀巴烂!”   报社里有人相互扶持着一瘸一拐的逃了出来,脸上还流着血。他见了,得意洋洋的上去补踢一脚,骂道:“臭耍笔杆子的,看你们以后还敢什么都写不!你们的报纸上,应该登什么,不应该登什么,心里得有点数。不给你们些教训,我看你们还真记不住!”   街上有人听到动静停留。那汉子立刻警觉的望过去,语带威胁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是活得不耐烦了,也想挂点彩是吧?”   一时之间,只有砸东西和叫骂的声音,人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住手,都住手!”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女人?!人们都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女子黑框眼镜,驼色大衣,瘦弱单薄,却别有一种坚定沉着的气质。这人正是江月容!   那个流氓头子先是愣了一下,看到是个学生气十足的小姐,不由轻蔑的一撇嘴,道:“小妞,别多管闲事,识想的就赶紧走开!”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凭什么要砸报馆?就因为人家刊登了的冒犯你的文章?你不知道什么是言论自由吗?”江月容毫不退却,一字一句说得真真切切,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真不知道她这样瘦小的身体,哪里来的这种能量。   “是啊。太不讲理了。”有围观群众靠近了一些,纷纷发声。   “这位先生!”讲话的是《大美晚报》的朱总编,他是听到动静急忙赶过来的,看到这种情形,痛心之下义正言辞的道:“这里是公共租界,自有国家法度。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匪徒行径,实是令人法指!我已经报警了!建议你们马上离开。如果你还继续这种行为,恐怕。”   “恐怕什么?”那人哈哈一笑,显然并不害怕:“我还就告诉你,今天这里我砸定了。不砸完,我还就不走了!哼,一个糟老头子,一个小女孩,以为就能唬得住我?报警?你们还真爱多管闲事!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吗?”   那人上前两步,就要伸手推江月容和朱总编。他终归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温文儒雅的江月容和朱主编身边,愈发衬得他面目狰狞可怖。那两人,一个年轻女子,一个年迈老者,虽然都是面无惧色,但冷风猎猎之下,单薄瘦弱得难以不引得围观众人一片悲叹怜惜。   “拿开你的脏手!”   那流氓头子没防备被旁边一人扭住了胳膊。那人只是借力将他轻轻向前一送,他就脚步踉跄,摔了个狗啃泥。铁蛋子从手中滑落,有一只正巧砸到他的脚背上,又在地上滚了几滚,落在马路中间。流氓头子从地上爬起来,疼得吸气再跳脚,加上一脸的土,狼狈的模样让围观群众笑出了声。   出手的正是荣梓孝。他生怕那一老一小吃亏,早就站在一旁。此时见这个人只是虚张声势,其实功夫也不过如此,不由好笑:“我们今天就多管闲事了,你又待怎样?我劝你一句,趁现在还没吃大亏,赶紧滚吧。”   那人这时才看清,跟他动手的只是一个面目清俊的少爷模样的年轻人,不由恼羞成怒,抹了一把脸,骂道:“哪里出来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你妈把你生出来不容易,别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时,两边报社的人已经围站成一个圈子。这中间除了几个受伤的,也不乏精壮男子,看这些流氓如此嚣张,个个义愤填膺,都撸胳膊挽袖子准备上来动手。   那人一看局面不对,恶向胆边生,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枪来,指点着众人。周围人一片惊呼,纷纷向两边退去。   那人继续骂道:“臭小子,还敢管你大爷的闲事不!咱们现在来看看,看今天是谁吃亏!”   荣梓孝没料到他会有枪,也是吃了一惊。他估量了一下两人的距离,又看了看对方拿枪的手势。那人显然不常用枪,手腕不稳,手指力量不足,夺下枪应该不成问题。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江月容!她一把拉住荣梓孝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声音急促得有些尖利:“在公共租界杀人,你就是有再大的势力也难逃制裁。我劝你还是不要做傻事!”   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听得出她声音中微小的颤音,听得出她情绪上的激动,听得出她强大的勇气掩饰下也有些许的害怕畏怯。但一般人看到的,只是一个斯文雅静的学生模样的年轻姑娘,勇敢的站在凶恶彪悍的匪徒前面,果敢从容,毫不退缩,毫无畏惧。   荣梓孝被江月容拉着,只感觉那手指柔软冰凉,她小小的身体就这样挡在自己面前,企图帮他挡住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他看不见她的面孔,只看到乌木一样黑黝黝的长发,长发的间隙露出一点雪白的颈项。她离得他这样近,近得能嗅到她身上有一种好闻的清冽的香气。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想笑,又有些真心感动。   正在此时,传了警哨的声音。原来是几名巡捕赶了过来,离得远远的就大声叫道:“怎么回事?谁报的案?”走到近前,看到那人手里有枪,这几名巡捕连忙也拔出自己的手枪,纷纷躲在障碍物后面。一人喊道:“你是什么人?赶快把枪放下!”   朱总编解释道:“是我报的案。这几个人打砸报馆,还打伤了人!”   那个流氓头子看到巡捕来了,犹豫了一下,倒是真的把枪收了起来。但他依然毫无怯色,只是把几个手下招了回来,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   巡捕看了看报社的情况,又询问了一下伤者,也就对现场有了大概的了解。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问道:“胆子挺大啊?大白天的打砸报馆,砸到了我的地界上,还带着枪!什么意思啊?这么多人看着,你们想否认是绝不可能了的!”   “确实是我们干的,我认还不行吗?”那个流氓头子痛快承认:“兄弟,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说完,他拿出一个证件:“喏,我们是76号的。”   荣梓孝嘴角略弯,带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周围众人都“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为首的巡捕见那人这样猖狂,不由有气:“76号了不起吗?你不知道这里是公共租界吗?这儿不是日占区,你们76号管不到这里!在我们的地盘行凶,是不是过分了点?”   “得了得了,公共租界怎么了,不就隔了一条街。实话告诉你,在这上海滩,还真没听说有我们76号去不了的地方!”   巡捕气的脸都绿了:“看把你能的!我还就不信了!这里容不得你们撒野!来,都给我抓起来。”   “抓我们?你脑子没病吧?你也不看看现在上海什么形势?”那个流氓上前一步,放肆的骂道。   “什么形势?就因为你们有日本人撑腰?”巡捕冷笑。   “怎么?你不服。”   话还没说完,那巡捕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我就是不服了,怎的?臭汉奸!”   “你他娘的,敢打我?”那流氓恼羞成怒,一拳向巡捕挥去。巡捕侧身让过,举起警棍也打过去。两边手下不甘示弱,你一拳,我一脚,片刻就成混战之势。   荣梓孝忙将朱主编和江月容让到一边,以防被拳脚波及。围观的大多是报社的知识分子,这种群架场面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呆。但出于同仇敌忾的情谊,每有流氓打到面前,他们就会偷偷的揍上一拳,踢上一下。这几个流氓没过多久就明显处于劣势。   “砰”的一声枪响,终于,为首的巡捕朝天开了一枪。大家都住了手。你看看我,我瞪着你,大多数都已经鼻青脸肿,好多人身上挂了彩。那巡捕叫道:“再动手,我就不是冲天开枪了!”他对那流氓头子道:“我劝你乖乖的跟我们走。今天你们伤人、毁物,还拒捕袭警,罪名个个不轻!”   那流氓头子看看周遭情势,料得今天难以逃脱。他的额头流着血,他捂着头仍然叫嚣道:“你想好了。你今天抓了我,我怕你明天就得去牢里把我请出来!”   那巡捕冷冷的道:“那也得抓完再说!”对手下一扬手:“都带走!”   几个流氓不再反抗,但脸上却仍然是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临走,那个流氓头子还不忘恶狠狠的瞪一眼荣梓孝,吐了口唾沫,看口型应该是在说“走着瞧”。   围着的人群很快散了,有去看病治伤的,有收拾东西查看损失的。朱总编见被砸得一片狼藉的报社,痛心疾首:“这些76号的汉奸走狗,竟然嚣张到这个程度!”   江月容扶住他,语气肯定的说:“他们嚣张得了一时,嚣张不了一世。咱们总能见到他们自食恶果的一天!”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人也渐渐散了。天空竟然纷纷扬扬的飘起雨来。   “今年的雨水格外多。”江月容仰望天空,轻声道。就在这一刻,街边的路灯突然亮了,一个接着一个,缓慢的、次第亮起来。刚开始,还只是乌蒙蒙的,渐渐的,就光亮得多。每个路灯投下一个灯柱,雨珠在灯柱中落成一条条直线,而每一滴雨又反射出七彩的光来,形成一道道缤纷耀眼的珠帘。   江月容就站在灯柱下,珠帘中。荣梓孝能清晰地看到她眼镜下长长的睫毛微微翘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是如此明亮。路边都是急于躲避风雨而匆匆赶路的行人,只有她,留下了一个凝固的闪闪发光的美丽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