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之众志成城-第三十七章
机智有招牌
3 月前

第三十五章 愚弄   荣梓义在梅机关的院子里遇到深田凉子时,她正在很认真的训练一条刚满月不久的小狼狗。   从没见过深田凉子这么狼狈的时候,她几乎是荣梓义认识的最自律、最整洁的人,即使身着军装,也要熨烫得挺括笔直,靴子更是乌黑锃亮,一尘不染。可眼前的深田凉子,蹲在刚下过雨的潮湿草地上,茶褐色的军装和黑色长靴上,满是泥点和小狗的脚爪印。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分不清是因为汗水还是雨水,却显得一双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那条狗也好不了多少,一身泥巴,耷拉了耳朵,吐着舌头,喘着粗气。见深田凉子站起身来放松了对它的警惕,一骨碌就从草地上爬起,踩着泥浆钻到了旁边的汽车底下不肯出来,只有脖子上一段狗链还露在外面。   荣梓义心里泛起些莫名的情绪,黢黑的眼睛闪了一下。   深田凉子看到他,面生红晕,很明显的向后瑟缩了一下。但她马上又意识到什么,大方的微笑着向他点头,虽然笑容中带着一丝明显的羞涩。   “凉子总是让我意外。看这情形,莫非你另谋高就,准备要从特高课调到警犬训练班去了?”荣梓义开起了玩笑,以掩饰两人的不自然。   “荣桑不要取笑我了。你这个时间过来,难道是来找我的?”深田凉子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反问道。   “不,我约了经济课小林课长谈话。我想他此刻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赶快上去吧,不要让他久等。”深田凉子看着西装革履,连领带、袖扣都一丝不苟的荣梓义,巴不得他快点离开。   荣梓义点点头,礼貌的告辞。   深田凉子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咬着嘴唇,无声的跺了跺脚,恨不得找个地缝让自己躲进去永不出来才好。   --------   小林枫是特务机关经济课课长,荣梓义已经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也算轻车熟路了。   他先将一瓶洋酒放在桌上,用日语道:“这是从洋行买的四玫瑰威士忌。知道小林课长善饮,但清酒喝惯了,是不是也可以换换口味,尝尝这个。”   小林枫笑着拿起酒瓶仔细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你啊,总是这么客气。说起来,我师从深田司令,而你与他老人家亦师亦友,我们都不算外人。”   “那倒是。只是在东京的时候,虽然听过您的大名,却没有见面的机会,在下也是颇感遗憾。不过好在,多年之后,千里迢迢,我们在上海结识了。你看,这就是中国人所谓的缘分。”   “不错。从经济研究领域来说,有所成就而又能让我敬佩的,数来数去,也就唯数不多的几个人。现在日本与新政府合作,碰面是早晚的事。不过跟荣先生,确实也是神交已久,相见恨晚啊。”   “小林课长客气。”寒暄之后,必定要进入正题。荣梓义并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的道:“我今天来,有一事相求,还请小林先生不要拒绝。”   “哦?”小林枫伸手招呼荣梓义坐在沙发上:“有事请讲”。   “是这样的,我想向日本方面申请一项特权。”   “特权?”小林枫不解道:“不知道荣先生指的是。”   “战争进行到现在这个阶段,几乎已经处于胶着状态。现在看来,要想在两三年之内结束战争,恐怕很难。所以,如何让身处战争状态的我们继续生存下去,同时积累物资并积极备战是第一要务。   “上海原本有着中国钱包的美誉,是国民收入的主要来源。但是现在的上海经济,物价高涨、民不聊生。是生产能力不足吗?不。因为根据调查,比照战前,上海及其周边地区的生产力水平并未下降。而导致现在经济低迷的主要原因,则是战时管控。   “当然,非常时期,管控制度是必要的,但是可否在制度内给予一定程度的放松,减轻一点经济压力呢?因为,弦崩得太紧,也是最容易断的。”   “那么荣先生的意思是。”   “我想代表新政府申请一项贸易特许权。对特定对象下放这个权利,允许它进行自由物资交换。”   “哦?这个自由交换的尺度在哪里呢?”   “小林课长不愧是搞经济研究的,一下子就抓到问题的关键所在。这种交换,当然是完全意义上的自由。现在的中国大地,物资生产极不平衡。想依靠自力更生不是不可能,而是没必要。古人云,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   “那么,这个特定对象荣先生已经有目标了?”   “当然。”荣梓义道:“申请下来的贸易特许权,我将授予新成立的东南贸易公司。这个贸易公司的出资方小林课长并不陌生,那就是76号。”   “76号?”小林枫沉吟道:“如果他们得到了这个贸易特许权,那么可以想见,将会有大笔的钱财入帐。我们军方已经每年都给76号拔付了大笔军费,怎么还好再额外提供给他这么一个政策?荣先生,这样恐怕容易落人口实。”   荣梓义微笑道:“当然不可令他兼得。有了这个政策,小林课长可以名正言顺的取消拔给76号军费投入。76开源节流,自给自足;日本军部省却麻烦,节省开支,何乐而不为?”   小林枫思考了一会儿,道:“荣先生的意思我都理解了。但是,具体细节我还要再研究一下,并与其它部门碰一碰。”   “当然。”荣梓义站起身来与小林枫握手告别:“我在政府办公厅静候佳音。”   能够节省下每年支付给76号的大笔费用,还能保持对其控制权,所花代价不过是下放一点权利,荣梓义料定日本人不会不同意。至于所谓的“研究具体细节”,不过是小林枫惺惺作态而已。   荣梓义冷笑一声,吩咐司机:“去76号。”自从76号遭遇炸药袭击,他还没有去过。而且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李士群了,感觉生活似乎缺少了一种乐趣。   --------   李士群正在给行动队开会,参加会议的是总队队长姜飞和六个行动分队队长林之江等人。   会议室外,有几名行动队队员正在等候李士群的接见训话。由于都是新招进76号的,对周遭环境还不是很熟悉,所以均稍显得有些拘谨。只是等候的时间一长,一开始都挺得笔直的姿势难免就松懈下来,偷偷的将身体的重心左右脚的互换,或者四处打量,相互之间也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而他们做得最多的,是彼此观察,既有试探之心,也有比较之意。   这些人衣着并不相同,大多短打衣衫打扮,就算有穿着西服的,也是皱巴巴的。只其中一人,身材较高,西服也熨得笔挺,戴了一幅近视镜,倒象是有些文化的样子。光凭着这点子书卷气,足以让他在众人之中鹤立鸡群。只是他眼梢上扬,如果仔细观察,就能看得出有明显瞧不起其他人的意思。对别人的问话只答得寥寥数语,其中的自夸自傲就足以引人反感。   不知是谁,拿出了一份《大美晚报》来。大家纷纷传看讨论,对上面登着的一则将在恩派亚大楼举行慈善义卖会的公告尤其感兴趣。   “不知道李主任会不会受到邀请。要是他去,能不能也带上我们啊?”其中一人羡慕的问道。   “你就臭美吧。去也不会带着你啊。你有礼服吗?会穿吗?穿上还会走路吗?到时候还不是给我们76号丢人吗?”另一人答道。   “你就损我吧。我又没想着进会场,只是在外面看看还不行吗?我去做做安保工作,保卫李主任和到场的各界社会名流不受抗日分子的骚扰。”   “安保工作自然有人负责,哪用得着你操心?不过说真的,参加义卖会的都是些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能混进去,说不定能看到很多名人。”   “你刚才不是说在《大美晚报》做过事吗?就是这个《大美晚报》吧。”一个人拍拍那个戴着近视镜,身材较高的西服男问道:“这上面说这家报社是主办方之一,你去找他们问问,说不定能把我们都带进去呢。”   “哼。”这个人正是赵志强。他被报社辞退以后,四处找工作未果,正巧遇到76号招人,因待遇丰厚,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投奔了过来。到底是有些文化根底,马上便被相中进了行动队。此时别人问起,他撇着嘴不屑的道:“你们不知道,这义卖会的主办者不过是《大美晚报》的挂名编辑而已,平时并不常去报社的。她就是利用报纸打广告。这些有钱人,最是清高又翻脸不认人的。这时我就算是打她身边过,她恐怕也是装做不认识的。”他指的是林怀琴。在别人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能够曝出些内幕,让他有了点高人一等的错觉。   “噢,原来是这样。”那人感叹一声,恍然大悟:“那些有钱人好象确实是这样,听说都不是什么好鸟。可是。”他又把脸凑到报纸前:“要真能去就好了,肯定长见识。恨只恨我们没托生个有钱的爹。你看这些参加义卖会的,不是有权,就是有势!还有个名媛荣小姐,要在义卖会上弹钢琴呢。”   “哪个荣小姐?”赵志强一惊。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荣氏企业的娇娇女,杨副主任的外甥女、经济司司长的妹妹。据说他们家特有钱。啧啧,还会弹琴,一定是个如花似玉的宝贝。谁要是把她娶到手,估计这辈子都不用愁了。”那人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哼,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没什么了不起的,普通人一个。要不是有钱,人堆里都扒拉不出来。”赵志强心里越是泛酸,脸上越装得不屑。   “我怎么觉得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呢?”大伙一阵哄笑。   赵志强最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听了这话,岂能不急,口不择言的道:“实话告诉你们,这个荣小姐就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别逗了,你在开玩笑吧!”同为行动队新进人员,因为赵志强是个读书人,比较受人尊敬。可是他这话一说出口,大家都只拿他当个笑话。就连刚才那个挺佩服他的人都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你们还真以为我是吹牛怎的?我告诉你,这个荣小姐一对笑眼,平日总是笑眯眯的,经常梳着两条长辫子,个子到我这儿吧。”赵志强伸手比量了一下。“你们要是有谁能去参加义卖会,一看便知我说的对不对。”   “你就是明知道我们都去不了,看不到这个荣小姐,才这么说的,是吧?就算荣小姐真是你说的这个样子,也只能证明你见过她,怎么就成了你的女朋友了?你就别吹了,真是看吹牛不上税!”   “我到底怎么说你们才信啊。”赵志强急得要跺脚:“实话跟你说,我还拉过她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几个人都立即住了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服饰考究的官员模样的人站在旁边,发出咳嗽声的是站在他身边的李士群的秘书,刘小姐。   刘秘书斥道:“还有点规矩没有?不老老实实呆着,没事就知道闲嗑牙。我看你们是皮痒了,欠教训吧?”   几个人都低眉垂目,不敢吱声。   刘秘书又换副笑脸对那个人道:“荣先生,等我告诉李主任,他绝不会轻饶他们。”   那人微笑道:“不用。这点小事何必惊动李主任。”   他侧过身,和颜悦色的问赵志强:“这位先生贵姓啊?”   赵志强的脸都白了,呆了半晌才磕磕巴巴的道:“我。免贵姓赵。”   那人点点头,又笑了一下,接着就和刘秘书走进了会议室。   赵志强离得最近,看得很清楚。那人脸上虽然在笑,但眼睛却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赵志强只觉得那笑容恐怕是天底下最恐怖的笑了。而且他已经听到了刘秘书提起:他姓“荣”,她叫她“荣先生”!   而他赵志强,这辈子再也不想与任何姓荣的打交道了!   荣梓义走进会议室,李士群的会也就结束了。   荣梓义随随便便的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两手一摊,翘起二郎腿,感觉比在他自己家里都放松。   李士群真心受不了他这种任情适意的态度,可又猜不透他的来意,只好先忍耐着。他深吸一口气,等对方先开口。   “李主任,经济司拔付的修缮资金已经到帐了吧?”荣梓义问道。   说到这个李士群就来气,他还有脸提起?   “荣先生,你只给了那么一点钱,塞牙缝都不够。给了还不如不给!”   “这些钱还是我东拼西凑才弄到的呢。早知道你不领情,我就不费这个力了。既然你不想要,那就还回来吧。我这边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别人可不会象你这样挑三拣四,嫌给的少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士群终于不耐烦了。   “我只是想关心一下特工总部的财务状况。”荣梓义用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道。   “我们现在的状况你不清楚吗?我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缺钱缺的厉害,我已经恨不得要到街上去抢了!”   “抢?有那么夸张吗?不过我想,以李主任这么多的手下,这样的素质,应该倒是不成问题。”荣梓义不屑的道。   “得了,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李士群强压着火道:“现在我就等着看看日本人那里,会不会拔一部分经费给我应应急了。”   “应该不会。”荣梓义慢条斯理的道:“我就是从梅机关那边过来的,刚与小林课长谈过。”   “哦?他怎么说的?”李士群急着问道。   “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我告诉他以后不用给76号拔款了。”   李士群心里骂着娘,手下意识的就去拿茶杯。荣梓义眼疾手快,一把将杯子抢过来握在手里,笑道:“你不是缺钱吗?这杯子也是要钱买的。”   看到李士群脸色开始发青,荣梓义终于开始用稍微严肃的语气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向他申请了贸易特许权,交换条件就是不再为76号拔付经费。”   “贸易特许权?”   “没错。”荣梓义果断回答道:“有了这个权利,以后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蒋统区交换物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才是大大的一条财路吧!李主任,你是喜欢每年都求爷爷告奶奶,赔上上百个笑脸给日本人,才能从日本人那里拿到小恩小惠的一点钱呢,还是喜欢把这个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由我们自己来生财?”   想明白了以后,李士群的气就和顺多了:“你以后能不能好好说话。怎么好事到你嘴里都要先让人急上一急。你是故意来惹怒我的是吧?”   正说着,刘秘书敲门进来了。   李士群一脸不高兴:“我与荣先生在谈事,不是告诉你不要打扰吗?”   “李主任,对不起,是紧急情况。我们派去报馆的人让租界巡捕给抓了。”   “什么?”这事对李士群来讲惊讶大于愤怒:“那些巡捕胆子很大啊,公开包庇抗日报刊!巡捕房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除非《中美日报》方面不提起诉讼,否则他们就要把我们的人送到检察署去。”   李士群终于勃然大怒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他们是不想好了!”   这时,荣梓义站起身来告辞:“李主任,看来你有紧急公务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我走之前,还要说明两件事。”他优雅的道:“第一件,是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今天我没有故意要引你生气,虽然,我要永久保留这个权利。因为我发现,有时候这件事对于我来说竟然是一种乐趣。你也不要太当真,毕竟,我们的生活太沉重,就靠着相互取笑来轻松轻松。当然,气大伤身,也请你千万注意保重身体!至于第二件嘛。”荣梓义笑了笑:“我想知道你们平时看不看报纸。经常发表抗日文章的不是《中美日报》,而是《大美晚报》。两家报馆一街之隔。你的那群手下——砸错地方了!”   “噢,对了,还有一件。”荣梓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没想到李主任在用人上如此大胆,连曾在抗日报刊工作过的人也敢委以重任。怪不得听说76号是因为混入了内奸,所以让人炸毁了围墙。我看这墙也不用修了!”他揶揄道:“李主任胸怀坦荡,无不可让人知之事。在这一点上,在下实在是佩服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