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之众志成城-第五十二章
机智有招牌
3 月前

第五十章 风暴   新政府财政部有关经济方面的会议永远是最无趣的。单调重复的数字,枯燥乏味的报表,制定了却难以推广执行的政策。最为可恶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永远都是坏消息。在阴云密布的天气里,对于刚刚上班还没有进入工作状态的人们,参加这种会议是极为痛苦的。   虽然,当荣梓义拿着文件走进大会议室时的状态,同其他人一样的萎靡不振,但当他意外的发现李士群居然也列席会议时,马上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因为他预感到,今天应该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一开始,李士群还能正襟危坐,认真的听取发言,目光也有几分清明。但明显的,他听不太懂这种专业性讲话,开始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喝起茶水来。很快的,他坐累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最后,眼睛半开半合,思绪已经不知飘向何处了。   遵照财政部的惯例,几乎每次开会,都会逐渐演变成两方人员互相攻讦。一方对现行政策提出质疑,另一方则开始解释辩驳。因为不同的意见展开的争论,通常会将会议的时间拉得很长,有时候甚至要开上一整天。   荣梓义看看时间,再看看已经昏昏欲睡的李士群,觉得应该加快进度,尽快进入正题。   荣梓义摁了摁眉头,将摘下的眼镜重新戴上,轻咳了一声。一部分争论的声音渐渐停止了。人们看着他,等他发言。   荣梓义朗声道:“目前为止,新政府通过一系列建设银行、提高税收、举借外债等经济措施,对于扩大政府的财政收入,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效,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证明,我们现行的经济政策是正确的。进展虽然缓慢,但是有效。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现在的中国经济,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我们宁可保守,也要追求稳妥。”   周佛海点头道:“你们不要动辄攻击现行政策,除非能够拿出一个更加妥善的解决方案,否则一切免谈!与其在这里做毫无意义的争论,纸上谈兵,不如把精力放在实事上。我们应该向前看,对于今后的工作,如何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促进经济,才是重中之重。”他扫视众人一眼,最后将问询的目光投在荣梓义身上。   荣梓义回答道:“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工作重点,就是要采取一切可以采取的方法,从各方面实现基本生活物资稳定,市场物价平衡,以及政府收支平衡。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研究,我个人提出以下几点建议:首先,要平抑物价,打击囤积居奇。同时,对一切不必要的浪费予以取缔。在金融方面,通货政策应与生产力增进相配合,以求币值之稳定。并且,我们要进一步健全金融机构,以与其他部门相适应。”   周佛海非常赞同:“很好,精辟务实,可见你是用了心思的。我们可以沿着这个思路走。梓义,我希望由你带头,尽早制定出详细的执行方案出来。如果其中遇到什么困难,尽可跟我讲。”   荣梓义微微欠身,表示附和以及感谢。   周佛海饮了口茶,又道:“另外,在今天的会议上,我还想谈一个问题。”   看到李士群的眼睛顿时睁开了,并挺直了腰杆,荣梓义心道:“来了。”   周佛海道:“大家都知道,我们从去年开始,由中央储备银行发行了中储券,以期代替法币、军用票、华兴券和联银券的流通。但是半年过去了,现在怎么样了呢?我想知道,这么长时间,你们究竟做了什么?因为到目前为止,中储券的发行工作都非常的不顺利!   “现在上海大小商店,乃至各个行业,都不肯收取中储券。我还听说,上海银钱业公会公开叫板,拒绝与中央储备银行来往!   “我们必须要达到币值的统一和稳定,这项工作非常重要!我要你们,深入了解,有的放矢,拿出一整套可以立竿见影的计划出来。我希望下一步,你们中有人将主要工作放在中储券的推广发行上去。”   有人小声嘟囔道:“上海金融界拒不接受,我们能怎么办?”   周佛海转向荣梓义问道:“梓义,你有什么办法?”   荣梓义沉吟道:“我的想法是,将政府掌握的法币尽量投放出去,造成市场法币充斥,中储券缺乏的假象。从而把收兑比率压低,形成供不应求的局面。”   “你说的这个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但我们手中的法币有限,这个方案治标不治本。”周佛海道:“我要求你们必须做到,中央、中国、交通、农民这四小行,每个银行都要在中央储备银行开一个十万元的中储券户头。”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周佛海做了个制止的动作,道:“我知道事情有难度,但是困难之前就可以畏缩了吗?我们更要迎难而上!我想你们也注意到了,我请了特工总部的李主任出席今天的会议。特工总部会全面配合我们财政部的工作。要想让中储券能够最大限度的顺利推广,上海金融界接受与否,是重要风向标。不管怎么样,我们首先应该做到的,就是让他们全盘接受!如果他们不同意,我批准你们可以,非常时期,使用非常手段!”   突然,窗户“咣”的一声被吹开了,原来此时室外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这场大雨终究还是下起来了。有人连忙过去把窗户关上。黄豆粒大的雨珠开始噼噼啪啪的打在玻璃上。   周佛海转向荣梓义继续道:“我与汪主席研究过,这项工作也交由梓义,由你来主抓。李主任,以后你要与荣先生齐心协力,希望你们尽快完成这个任务。”   “是,周先生放心,在我们特工总部的协助下,这项工作一定能够顺利完成。”李士群连声答应。   雷声轰隆隆的响过,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了。荣梓义蹙着眉头。他对这件事的态度远没有那么乐观。   ----------   会议结束,荣梓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士群紧随其后。   荣梓义瞟了一眼李士群,道:“你怎么还不走?”   “走?这么大的雨我怎么走?”李士群大喇喇的坐下:“在你这儿待会儿,我还有事跟你谈呢。”   “谈什么?”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第一批货已经出了,狠嫌了一笔!这个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改天我请客,地方随你挑。”李士群的心情非常好。   “这种事就不用跟我说了吧。”荣梓义不耐烦的道:“于公,东南贸易公司是你们76号出资成立的,属于独资公司,并不在经济司管辖范围内。于私,虽说总经理是我弟弟,但我这个人一向公私分明,是不会干涉他的工作的,也不希望中间有什么瓜葛。”   “别开玩笑了。”李士群最讨厌看荣梓义这幅虚伪的表情:“不是你从日本人手里要到了贸易特许权,我们能把货卖到蒋统区去?不是你在后面出谋划策,你弟弟能把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   “你可千万不要小瞧了阿忠的本领。”荣梓义摇头道:“我这个弟弟,很敏锐,做生意也很有天赋。我承认在日本人那里我是做了些工作,但其余的,我并没有插手。”   李士群将信将疑:“在做生意方面,你们荣家人确实有本事。以前世道好的时候,荣氏在你父亲的经营下,可以说是日进斗金啊,上海滩有多少人眼红着呢。现在听说是你三弟管着呢?他虽然年轻,但似乎维持得也不错。只不过,我知道荣二少爷并非你父亲亲生,恐怕未必会有这方面的遗传。”   “李主任对我们荣家的事很留意嘛。”荣梓义讥讽道:“我们荣家的族谱,李主任是不是也翻过了?”   李士群老脸一红,有些不自然的咳了咳。   “不过。”荣梓义停顿了一下,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上海滩有人眼红我们家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年你不在上海,荣氏的生意你又不插手,自然有些情况你不太了解。”终于找到了荣梓义感兴趣的话题,李士群马上打开了话匣子:“你们荣家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你以为是百货公司或者钱庄吗?错!是纺织厂。前些年的上海大罢工,纺织厂的工人占了大多数,可是数来数去就是没有你们荣氏的工人。都说是因为你父亲给的工资高,福利好,那些工人对你父亲感恩戴德,所以没有听人唆使出来反对。罢工之后,很多闹事的工人都被原来的工厂开除了,又是你父亲想方设法的给安排了生计。结果倒好,最后他成了这次罢工的受益者。不仅工厂没有停工造成损失,还因此雇佣到了很多熟练工人,产值提高,一度霸占了上海的纺织业市场,大赚了一笔。就因为这件事,他几乎得罪了上海滩所有的纺织工厂老板,多少人恨得他牙根痒痒!他们恨他抢了他们的工人,也断了他们的财路,所以联合起来一齐抵制荣氏。那一阵子,这件事闹得很凶。后来,还是有人出面调停,你父亲又主动让出一部分市场,才算平息了事端。”   荣梓义感叹一声:“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急功近利者与深谋远虑者之间存在着必然的矛盾。那些纺织厂老板鼠目寸光,只看得到眼前即得利益,为了挣钱不择手段,剥削工人,自然引起他们的反感和反抗。然而,父亲最终还是有所妥协了。”他细细想了一会儿,才蓦然惊醒,又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对李士群道:“但我告诉你,阿忠自小在荣家长大,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才能不在任何人之下。我父亲曾经多次夸奖他有过人的经济头脑。留学时,他发表过多篇经济论述。我们在香港期间,邀请他做顾问的公司要排队。以他的本领,经营你这个公司是绰绰有余的。”荣梓义喝了口水,有些嘲讽的道:“不过我说的话,李主任未必会信。不如这样,等有时间,请李主任亲自去打听一下,否则还似乎显得我有吹捧自家兄弟的嫌疑。”   “原来是这样。”李士群原以为荣梓忠就是他大哥操纵的傀儡,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捡到了一个宝,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你说的话,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可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线上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过,你们荣家怎么风水这么好?荣家子弟各个出类拔萃!”   “谢谢李主任的夸奖。只是,今天我这儿还一大摊子事呢,没时间跟李主任唠闲话,就请李主任原谅,我恐怕要少陪了。”荣梓义听到赞美丝毫没有欣喜的意思,他的脸跟外面的天气一样沉,开始下逐客令。   “怎么?我看你最近情绪不高啊?有什么事跟我说说,也许哥哥能帮你一把。”李士群仔细观察着他的脸:“我听说,你从荣家搬出来了,怎么,跟你继母闹翻了?”   “哼。”荣梓义冷冰冰的道:“李主任,我们之间已经亲密到这种程度了?可以讨论私事了吗?你记住,我们只是工作关系,不涉及其它。”   “什么私事不私事的。你们留过洋的人就是矫情,总讲什么隐私!我告诉你吧,在上海滩,没有什么事是保得了密的,没有隐私!尤其。是在我这里。”   “你是在跟我显示你们特工总部情报得力吗?您的注意力放得可真不是地方!”   “得了吧。你和你继母争家产的事,还用得着我们76号的人出马?稍微留点心都能知道吧。只要你一句话,这事我可以帮你搞定!”   “噢?”荣梓义终于显示出了一点兴趣,他把身体向前一倾,离李士群近了一些:“你有什么办法?”   “看你想要哪一种!软的吧,我派一群混混,卸她的汽车轮子,往墙上涂字,天天堵在她门口,骂到她在上海滩呆不下去为止。”   “那硬的呢?”荣梓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无毒不丈夫,直接做了她!”李士群眼神凶狠,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还是算了吧。”荣梓义简直啼笑皆非:“我这里只是一点经济纠纷,到你那儿就得杀人放火了。这是我们家的事,我还是自己解决好了,就不劳李主任费心劳神了。”   李士群讥笑道:“这就怕了?我还没放什么狠招呢。你们这些文化人,真是没用!”   “看来李主任还是不了解我。”荣梓义摇头道:“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最讨厌暴力,对各种形式的暴力荣某都深恶痛绝!我见不得血,也看不得那些刀啊枪啊、打打杀杀的事情。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奉行‘不流血的革命’这一原则,通过和平手段取得成绩。巧合的是,这和汪主席的政策正好相符。如果你认为这是缺点,那我无话可说,只是不知道汪主席那里。”   李士群急忙摆手否认:“我从来没那么说过,你可千万别给我扣帽子,我担不起!不过,你这个人也确实好笑。不流血?和平?你以为周先生为什么要我们特工总部辅助你们财政部,去做中储券的推广发行工作?只靠你们这些文人去跟人家耍嘴皮子,磨笔杆子,他们就收你的钱了?做梦!关键时刻,不是还得靠我们。今天周先生也说了,可以使用非常手段。你以为这非常手段是什么意思?”   荣梓义深深的叹气,假意不懂问道:“那请教李主任,你打算使用何等手段?”   李士群洋洋得意的道:“很简单。”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中储券放在桌子上:“不收吗?”他又从腰间抽出手枪往纸钞上一拍:“敢?!”   荣梓义的眼皮跳了一跳,厌恶的把目光移向窗外。外面光线暗淡,雨下得愈发大了。时不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密密的云层压得极低,让人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