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之众志成城-第五十七章
机智有招牌
3 月前

第五十五章 未来?   江得文早已不耐烦荣梓忠与杨雨诗对他一直问东问西。原本他们的问题,他能答上来的就不多。何况,他眼看着白小姐与荣梓义两个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更让他心痒难搔,甚是焦燥。   自从见了白露露,江得文就几乎要把自己坐在荣梓凡和杨雨诗之间的目的给忘了。只觉得生命里,要是有这么个女人也是不错。这个时候,什么关于家世、财产、性格的考量都被他抛在九霄云外去了。这些外在的东西,哪里挡得住他的一见倾心,一见钟情?   他暗自感叹造物主的神奇,天下美女如此之多,而且各有曼妙之处。既有纯洁天真如毛茸茸的小白兔一样可爱的荣梓凡,也有机灵敏捷如优美的梅花鹿一样跳脱的杨雨诗,还有这位白小姐,就象是一匹阿拉伯马,光滑柔顺的皮毛发散出亮闪闪的光泽,带着一点点野性,以及无限的风情。   江得文不是个草包,他在上海滩混迹这么多年,见识过不少人,当然其中主要是女人。对付一般的女人,显显家财、送送礼物,都是很容易得手的。女人嘛,再是心软不过,甜言蜜语,鲜花美酒,香水珠宝,总有一样能投其所好。他有的是时间和金钱,当然还有满满的诚意,还从没有不能攻克的。   然而遗憾的是,莫说自己还没有机会与这位白美人单独相处,就是刚才泛泛的几句闲聊,也能明显看得出她对自己的兴趣远远不如对荣梓义的兴趣大。此刻,她的一双妙目脉脉注视着荣梓义,那么专注,那么多情,似乎眼睛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江得文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要说是被人横刀夺爱吧,倒也不至于。毕竟人家两人是早就相识的。而且,他对荣梓孝的这个大哥,一向既敬且畏。而自己与他,似乎也没什么可比性。比什么呢?比学识,比身高还是比相貌,好象还真的没有优势可言。   但是这样一朵鲜花就摆在面前,说要放弃,江得文是怎么也不肯的。尤其是看到荣梓义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礼貌而疏离,对白小姐并没有表现出特殊的偏爱和兴趣,江得文又增添了点子信心。毕竟,哪个女人喜欢冷淡疏远,不喜欢殷勤周到呢?只是当着荣、杨两家小姐,他不好做得太过明显。但他今天一定要套出她的联络方法,并想方设法给她留下个好印象。毕竟来日方长。   荣梓忠和杨雨诗看出江得文心不在焉,也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了,便渐渐自顾自的交流起来。他瞅准机会,便想加入到荣梓义与白露露的谈话中去。   “白小姐与荣大哥在聊些什么?谈得很投机嘛。”江得文有些唐突的问道。   “不过是荣先生有个问题,要我帮忙解答一下。”白露露很高兴有人插嘴,因为她正不知应该如何回答荣梓义关于自己与荣梓孝怎样结识的问题。按理说,随口说几句假话在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只是在荣梓义面前,总有种谎言无所遁形的感觉。所以,把话题岔开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没想到学识渊博的荣大教授竟然会有问题向白小姐请教。白小姐也是做学问的?”江得显然误会了白露露的意思。   “做学问?”白露露笑了:“我这个人,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她眼波流转到荣梓义身上:“荣先生是学者?”   “教过几年书而已。”荣梓义淡淡的道。   “原来白小姐与荣大哥并不很熟。”江得文生怕两个人谈话又把他摘除在外,连忙道:“荣大哥曾是香港大学的特聘教授,回上海以后现任新政府的财政司司长。”   白露露知道荣梓义与日本人有联系,也看出他家世显赫、气度不凡,但确实没想到荣梓孝的哥哥会在新政府中担任着这么一个重要职位。她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吃惊之余,在心里暗暗回想自己与他两次见面的一言一行。荣梓义这层身份的揭开,反而让他的某些行为更加让人无法解释,在她眼里也更显得神秘莫测了。   很多上海人,是瞧不起新政府中任职的官员的,他们的地位其实颇为尴尬。家里有钱的,不屑于挣那点子清贫的薪饷。稍有些正义感的,都对侵华的日本人深恶痛绝。新政府明摆着与日本人同流合污,所以,但凡能摆脱得了的,都离着新政府远远的。在新政府任职的官员里,野心家、投机者居多,世家出身的,却并不多。江得文不知道白露露的身份,故意说出荣梓义的官职,也多少有点试探之意,如果白露露能就此厌弃了荣梓义则更符合他的心意。   只是白露露听了这话以后,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仅仅低了头,把手放在桌子上去摩挲那咖啡杯。这时,她皓白如玉的手腕便露了出来,上面套着一个碧玉镯子,晶莹剔透,玲珑润泽,与那截手腕相映成辉。江得文是识货的,看出这个镯子价值不斐。再看那双手,也是白皙嫩滑,保养得当,想是平日也养尊处优的。但她这一身装扮却又实在低调平常得紧。江得文在心里暗暗琢磨着,这白美人想也是经常出入各种场合的,态度坦然大方,并没有小家碧玉的那种腼腆羞涩。至于家里,应该也是有着点钱的。   “白小姐,还没请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他确实非常好奇。   白露露抬起眼睛看看他:“家里没什么人了,只有我一人孤身在上海。”   “噢?”江得文有些吃惊:“那白小姐何以为生?”   他这句话一问,在座的好多人都竖起了耳朵。杨雨诗与荣梓凡更是扭过头来看她。   白露露隐讳的道:“我目前自谋职业。”   “自谋职业?不知白小姐做的是哪一行啊?我早就看出来,白小姐不简单,果然如我所料!现在的中国,战火纷飞,多少人流离失所。一个弱质女流无依无靠,还能在鱼龙混杂的上海滩生存下去,而且显然把自己照顾得还相当不错!嗯,确实了不起,果然是新时代独立新女性!说白小姐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也不为过吧。”江得文有些夸张的大声赞叹。他是希望借此能够博得白露露的好感,毕竟,谁不爱听漂亮话呢?   杨雨诗是知道底细的,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但她也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捂住了嘴巴。   江得文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可笑的。他是真心的慨叹,但听在白露露耳朵里就变成了刀子一样的讽刺挖苦。她环顾四周,荣梓孝的神色是不忍,江月容有些难为情。荣梓义则面无表情的垂下眼眸,拿起杯子饮了一口咖啡。   白露露其实早就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可是此刻也不知从哪儿蹿出一股子邪火来,索性撕破脸皮,破罐子破摔。她从包里拿出一根香烟,夹在手指上,自嘲道:“其实,在我们舞厅,象我这样的巾帼英雄还是不少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无不尴尬。江得文愕然,他出入的风月场所并不少,但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其实如果换个场合,他绝对不会认错。但是因为在座的都是一般家庭状况的人,他从心底里就没有往其它方面想过,而白露露又的确与他认知中的舞女有些许不同。   至于象荣梓凡这样早就知道白露露身份的,想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子,当众坦承,未免替她难过。江月容心中则暗暗责怪自己的兄长冒失,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人难堪。   杨雨诗非常后悔自己刚才的那一笑。她完全没有瞧不起白露露的意思,只是江得文的一席话傻气的厉害,实在让她乐不可支。但看到白露露现在的样子,又感觉她似乎被人揭了疮疤,恐怕难免会感到羞辱心酸。   “不好意思,让你们受惊了。”白露露却显出蛮不在乎的样子,又摸出一个精致的打火机:“现在这里,四个女人。但是,同人不同命。你们三个,都是千娇百媚的大家闺秀,出身名门,锦衣玉食。你们不会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在石库门长大,十岁之前,就没有吃饱穿暖过。你们有家人保护,兄长宠爱,而我,从小失去父母,寄住在亲戚家受尽白眼。”白露露淡淡的道:“不过好在,老天爷赏饭,我还有这样一张脸蛋。所以,你们有你们的丰衣足食,我也有我的闲适自在。我不会说我是被逼无奈,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完全没什么忌讳不能说的。”她略带沙哑的低柔嗓音中透着几分嘲弄和不恭,但是手指却有些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打火机摁了好几次,也没有点着火。   这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的从她手中接过打火机,动作轻柔,却坚定有力。她愕然的看着,却不是荣梓义又是谁。他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只是灵巧的一拔,火苗就燃了起来。小小的火苗跳跃着,在白露露眼前闪烁。白露露怔怔的将目光从火苗移到荣梓义的脸上,正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经常含着的淡漠、窥察的目光已经消逝了,每一只瞳仁里都映出一团火苗,使这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似乎带着一点温暖,发散出一些热来。   白露露垂下眼帘,不想再透露出过多情绪。她把香烟凑到火苗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烟头上便象是汲取了热量,也燃起火红的一点。然后,就是袅袅的一阵白烟升起,象一团雾,模糊了白露露的本来面目。   “白小姐不必妄自菲薄。”荣梓义缓缓道:“其实我觉得江公子说得并没有错。在这乱世之中,人能活着,就是万幸。白小姐全凭一己之力,而活出自己的独立人生,比我们这些单纯倚靠祖先福荫的人岂不是强出很多?”荣梓义的话说得很真诚:“而且,正所谓人各有志,即使是走上了一条不被世人认可的道路,也不过会走得略为艰难些罢了。我想,以白小姐的性格,即使荆棘满地,也会坚持不懈的走下去。一路上,自有别人欣赏不到的大好风光。”   “是的,是的。”江得文连忙点头附和。他是无心之失,当然想尽力弥补,而且在他看来,白露露是舞女这件事丝毫也不会有损她的美丽,虽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确实立刻便已不同。   香烟让白露露的情绪镇定了下来,她暗中责怪自己的失态,微微一笑道:“这种夸奖我不敢当。我只是单纯的活着而已,为了活而活。我还存在世上的生命,是我唯一的成就,如果可以称为成就的话。”   “当然。这不正是我们的生活?保存我们的生命,并努力的活?”荣梓义的语气中又带上了那种淡淡的嘲讽。   荣梓孝却是真心实意的道:“人的出身虽然是选择不了的,但是人生所走的道路以及走路的姿态却是自己的选择。白小姐行得正坐得端,胸中自有丘壑,实不输于任何男人。”   杨雨诗觉得荣梓孝这话里似乎别有深意,果见白露露听了以后,会心一笑。那笑容虽然一闪即逝,但也表明她完全懂得荣梓孝的意思。   她的嘴快过了大脑,想都不想的道:“很少听到三表哥这样夸奖一个女子,原来你对白小姐比你说的要了解的多嘛。”言下之意,不明白荣梓孝怎么会跟这个女人这么熟络。   “相由心生。”荣梓孝也飞快的答道:“白小姐生就一幅美丽大方的相貌,心地必然也是如此。”他又故意看看杨雨诗的脸,有些遗憾的感叹道:“一个女子还是要心存善意,才会有一副好容貌。”   杨雨诗眯了眯眼,反击道:“在这一点上,女人果然与男人不同!因为有的男人往往脸上带笑,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就是为了让人看不出他心里正打着坏主意。”   “诗诗!”荣梓义叫停杨雨诗,以防火药味继续漫延。江月容也向荣梓孝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与人斗嘴。   “我能说什么?只能说你们都是善良的人。谢谢你们没有因此而瞧不起我。”白露露揶揄道:“你们一直高高在上,习惯于高人一等,恐怕对于不如你们的人更乐于表现出自己的宽容大度吧?”   “那么白小姐现在是想借此让我们心生愧疚吗?”荣梓义一针见血的道:“正如你不能选择你的出身,我们也不能。我们所有人只能俯首帖耳的顺从命运的安排。我不会因为自己从小丰衣足食就深感内疚,相反我一直心怀感恩。我不能想象如果与你易地相处,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态。因为这种假设永远是个伪命题。”荣梓义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对不起,白小姐,我并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但是我不敢苟同你的观点。我看人,待人,更重视的是他的品质,更注重的是内心的平等。至于外在或者过去的一切,谁能保证我们看到的不是假象或者不是暂时的呢?”他向荣梓凡看了一眼:“所以,没什么可忌讳的。如果我心中有所顾虑,就不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妹妹了,不是吗?”   荣梓凡被梓义看得心中一动,她默默的听着大哥的话,心里静静品味着,觉得虽然跟江月容所说的有所差别,但两者之间大意还是相通的。   “本来就是。”杨雨诗接口道:“只要白小姐自己心里坦坦荡荡的,你从事什么职业又有什么关系呢?或者说,你又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就是这样。”荣梓义继续道:”也许每个人都有不欲人知的秘密或者不想暴露于人前的欠缺。只不过,有些时候,我们无法粉饰太平,有些残酷的现实不得不面对。面对问题时,有人选择无视,有人选择回避。但对于我,始终认为不应该将问题深藏,因为它毕竟不会因为你的故意忽略就不存在。不去想它,不去提它,只能证明我们心里有鬼,证明我们害怕。”   “害怕?”杨雨诗有些疑惑:“表哥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吗?”   “当然,我当然也会害怕。”荣梓义淡漠有礼的笑容中似乎含着一丝苦涩。   荣梓义悠悠道:“我害怕。我害怕被比我高尚的人鄙视,害怕被我在乎的人误解。而说到底,我们害怕的就是我们的弱点。只有某一天,我们可以正视它或者接受它的时候,它才不会成为我们的把柄,成为敌人攻击我们的武器。”   白露露嗤之以鼻:“荣先生今天可以大大方方的讲出这一番道理来,正说明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缺陷。你家世显赫又身居高位,象你这种有财有势又有学识的富家公子,在我面前谈这个话题,岂不是不够资格吗?”   江月容却是另有所悟,她几乎很快就理解了荣梓义的意思:“我想,荣大哥指的是思想上或者精神层面的。同样是人,或许地位有高低不同,但灵魂却是平等的。每个人都会有不足,有弱点,有欠缺,而当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同样会带来困扰和痛苦。”   白露露仍然不同意:“痛苦也是有区别的。你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会痛,被刀刺了一下也会痛,但这两种痛可以相比吗?”   “在同一个人身上,当然很容易就能分辨出痛苦的程度。但是在不同人的身上,由于他也许没有经历过刀扎的痛苦,会觉得针刺就是了不得的痛了,不是吗?”荣梓义很快的反驳道。   “荣大教授,我辩不过你。但我仍然不认同你的观点,除非你能举出切身相关的例子来。”白露露不会这么轻易的认输,她稍微耍了个心意,就看荣梓义如何接招了。   “当然可以。”看出白露露明显的不信任,荣梓义淡淡一笑道:“其实我是非常认真的想要证明我的理论。我想你已经注意到了,舍妹一直对我非常冷淡。我这个妹妹善良又懂事,从来都是再和气心软不过,就算是对街边的乞丐也会施舍一二。可是你看到了,现在,她对我比陌生人还要疏远几分。而原本,我们是最亲的亲人。”荣梓义轻啜了口咖啡,接着道:“亲情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牵系心灵的感情。我曾经游历过多个国家,看过这个世界各个角落,而能够让我在孤独无助或有所怀疑、不够坚定的时候,总是知道在中国、在上海有我的家,它是给我最初力量的地方,也是让我想起后始终心怀慰藉、倍感温暖的地方。我的家人不多,如今更是寥寥。白小姐经历过失怙失恃之痛,应该能够切身理解家人的重要性。可如今亲人成陌路,凭借着血缘亲情,也有难以化解的矛盾,也难求多一些的包容和宽恕。”   荣梓凡没料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荣梓义声音里含着的无奈和沮丧感染了她,原来强大如大哥,亲情对他来说也是软肋,而自己正是带给他伤害的人。她虽然仍旧不能原谅,但这种锥心之痛却感同身受。她心头一酸,把头扭向窗外,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至于事情起因,责任当然在我。正如你刚才听到的,是由于我在新政府任职。其实不得不说,这似乎已经成了整个荣家的禁忌。”他这话一说出口,立刻便有了微妙的变化,四周寂静无声,空气也似乎开始渐渐凝滞,很多人的表情都不自然了。   只有荣梓义仍然不动声色,淡定如常:“这就是我的痛苦。我承认,这一切确实是我造成的。白小姐也许认为,一家人,认个错,道个歉就可以和好如初。但是问题就在于,谁也不认为自己有错。我们荣家人虽然表面温和,骨子里却都有一种固执和坚持。于是,家人反目,兄妹成仇,难道不是比从来就没有享受过家庭温暖而来得更为悲哀吗?”   “其实很简单,只要你不在新政府做官就可以了。”荣梓凡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样,你仍是我们荣家的骄傲。”   荣梓义深深的看了一眼妹妹,柔声道:“我不会顽固的说,这个官我要一直做下去。毕竟我们都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世事无常。其实我也从不奢望能够得到你们的理解,我只希望,即使曾经发生了什么或即将发生一些事。”他笑了笑,笑容中苦涩更浓:“你们也不会因此就厌恶我、轻视我。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只是你自己的理解,却未见得就是事实。人都是只愿意相信他愿意相信的,往往因此而被蒙蔽了内心。但是不管怎样,骨肉亲情,难以割断。就算是选择不同,做事方式不同,或者是有些行为不被认同,但再怎样说,我们仍是一家人。所以,我只想请你做一件事,就是——请你相信我。”   梓孝听着这话,倒象是他自己也想对妹妹说的,大哥说出了他的心声,不过,他同时也清晰的听出了大哥话中的模棱两可。   只不过,当一个一向强大自信的人难得显现出一点软弱时,是很容易撷取人心的。梓凡几乎是一下子就把之前对大哥的不满、怒气抛开了,反而对他有些心疼。   白露露看出这一点,恰到好处的道:“依我看来,荣先生应该是很有希望能够得到家人的谅解的。”   江月容却有不同意见,她的话音虽然柔和,但有着不妥协的坚定:“那么按荣大哥的说法,难道作为家人就应该无条件的相信和容忍吗?”   “当然不。”荣梓义向她扫了一眼,目光中竟似多出些许赞许:“凡事都有一个度。这个标准是由信仰和道德划出的界限。这是一条警戒线,即使是最亲的亲人也不能轻易尝试去触碰。”   江月容张了张嘴,却没有接着说下去。但她的意思很明显,为新政府工作,难道不是已经突破这条线吗?只是聪明又善解人意如她,是不会在这样友好讨论的气氛中当面如此驳斥他人的面子的,何况这人还是梓孝和梓凡的大哥。所以,这话,不应该由她来说。   她看了看荣梓孝,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也没有吭声。   其实荣梓孝对于大哥在新政府的任职,更多的是不安和不解,愤怒的情绪反而并没有那么强烈。而令他最为气愤的,是荣梓义对母亲吴玉珍的百般试探和刁难。但当荣梓义将前因后果与他解释清楚之后,他也就开始试着逐步原谅他。   因为江月容和荣梓凡毕竟经历得少些,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孩儿,纯净的心灵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丝毫含糊。但荣梓孝太明白“身不由己”这个词的含义了,也太明白,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所以,他虽然明知道江月容希望他继续下去,他也无法就此事接着指摘荣梓义。道德的底线应该由谁来界定呢?至于信仰,人人都有忠于自己信仰的权利,他人如何置喙?所以他只能保持默然。   “痛苦从来都是双刃剑,当你挥剑斩向他人时,自己也难免受伤。所以我希望能够尽量摒弃会令我痛苦的一切。”荣梓义见众人不语,继续说道。他将目光转向梓凡,眼含笑意:“当然,我心疼我的妹妹,也希望她不要因为他大哥的某些不可理喻的行为来惩罚自己,令自己郁郁寡欢,不得开颜。”   荣梓凡嘟囔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某些行为不可理喻!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重要,我才没有因为你而不高兴。我每天都开心得很。”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不自觉的弯了起来,语气也是撒娇的成份居多。众人见了,但觉气氛轻松不少。   谈话早就已经超出了江得文的理解范围,但是他也看出出已经朝着友好的方向顺利发展了。他笑呵呵的道:“一家人永远就是一家人,终归血浓于水嘛。如果今天你们兄妹可以尽弃前嫌、重归于好的话,就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事。”   “我并没有就不生气啊。”荣梓凡连忙辩白道:“我要再看看大哥的表现,以观后效!”这话有些孩子气,一说出来,大家都笑了。   “那倒要谢谢荣小姐从轻发落了?”荣梓义笑吟吟的道:“只是,不知道荣小姐需要多长时间呢?”他倒是很一本正经的认真问道。   “一年吧。”荣梓凡想了想道。   “那么长时间?”杨雨诗挑着眉毛夸张的问道。   “长吗?我看不长。”荣梓孝颇有深意的道:“一年,给足了大哥痛改前非、改弦更张的时间。毕竟时间可以检验一切,而所有的东西都应该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一年。”荣梓义的目光悠远深邃,似乎看向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真不知道,一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一年时间很长啊。”杨雨诗笑道。   “我觉得蛮短。”白露露不赞同。   “时间,对每个人的意义不同吧。”江月容悠然道。   荣梓孝看着妹妹:“一年后,凡凡应该已经上大学了。”   荣梓凡笑嘻嘻的道:“那你呢?三哥一年后是不是大事也已经定了?”她对着荣梓孝说话,却拿眼角瞄着江月容。   荣梓孝瞪了梓凡一眼,却并无恼意。   江月容仍是一贯的温柔平和,似乎未曾留心他们的谈话。   杨雨诗看到这一幕,却有些愤愤不平。她有意对江月容问道:“不知道江小姐对未来有何规划?”   江月容没料到杨雨诗会对她提出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答道:“如果社会没有大的变革,我想就我个人而言,应该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她回答得如此含混,倒令杨雨诗颇感意外。不过,她一向不在乎追根究底,接着道:“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外也就这个样子,我想不出一年之后会有多大区别。所以,就我看来,江小姐似乎不想有所改变。”   江月容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但也并不否认。   杨雨诗瞟了荣梓孝一眼,又转向白露露,语带双关的道:“江小姐没什么想法,那不知道白小姐呢?”   白露露对杨雨诗明显的试探有些哭笑不得,她有意道:“我倒是希望有个翻天覆地的变化才好。”   杨雨诗听了这话,不由皱皱鼻子,又看向荣梓孝。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丝毫没有触动。刚想继续这个话题,却被白露露插口问道:“杨小姐这么热心,问了这个又问那个,那我还没请问杨小姐有何打算?”   “我嘛。”杨雨诗大眼睛骨碌碌的转:“当然要成为一个新时代的独立新女性。”   “独立?”荣梓凡故意拉长的音调:“上我二哥的公司,就是独立了?”声音中颇有不平。   杨雨诗却蛮不在乎:“这只是本小姐走出的第一步。”   江月容点头道:“至少这份勇敢值得嘉许。”   “是啊,以后。”   未来总是让人期许,这个话题也是实在值得讨论。   只是望着这一双双热切的眼睛,荣梓义突然说不出话来。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危险时代,愿望就是奢望,生活随时可能被打断。今天,他们能谈笑风生的坐在这里聊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恐怕任何诺言都是空许,任何希望都仅只是希望。   然而年轻真好,青春真好,总以为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有繁多的愿望去向往,有无数的理想去实现。即使是在这个战祸连连、人心惶惶的年代,仍然有一群年轻人对未来充满憧憬,对生活充满信心和希望!   而条件是,他们都活着,都还好生生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