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之众志成城-第六十章
机智有招牌
3 月前

第五十八章 新世界   新世界是上海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之一。每天这里各个剧场都有不同的京戏、大鼓和文明戏上演,总能吸引来各色观众。如果偶有名角前来献艺的话,场面则更为热闹。   今天表演的,是这一带名气比较大的评弹演员赵老板。他的说唱生动流畅,泼辣大胆,每次只要有他在,都会有一批固定的观众前来捧场。   荣梓孝比约定时间到得早些,先择了一处清静的雅座,泡一壶好茶,叫上几道精致的秦淮小吃。台上大袖长衫的演员正在唱开篇。荣梓孝解了西装上衣的纽扣,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上去是难得的悠闲、清雅。   然而荣梓孝的内心却并不平静。今天约他来此见面的是江月容的父亲江华。一想到江月容,荣梓孝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前一天接母亲出院时,她还在问为什么没见到月容。他当时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好。凡凡也是没心没肺的一个劲儿在他面前“月容姐”“月容姐”的念叨着,害得他心情烦闷异常。恐怕,无论今天与江华的谈话内容为何,只要谈到月容,都难以避免尴尬。   荣梓孝叹了口气,环顾四周。他很少到这里来,但他也知道,上海新世界的剧场,虽然喧哗兴盛,却并不是新世界最赚钱的部分。因为常来的熟客都知道,二楼走廊尽头,那个有几个彪形大汉看守出入的地方,才是新世界真正的极乐之所。   这里是青帮老大张啸林的另一个印钞机。在上海各游乐业纷纷倒闭之际,张啸林却能把新世界经营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全凭三样东西——赌博、鸦片和妓女。   二楼里面是一个装修极为豪华的大型赌场。灯火通明,循环播放着欢快、悠长的爵士乐,墙角还有免费的饮料点心供应。但是人们的兴趣不在于此,而在于——赌!赌场里,不同的赌台,不同的内容。麻将、扑克、牌九、金钱摊、骰子摊、盒子宝、掷老牛以及三十六门转盘,世上稀奇古怪的赌法,应有尽有。每个赌台前,都有穿着黑色马甲的赌场工作人员主持赌局,有时还由年轻漂亮的女子担任。这是上海最有名的赌场。赌徒们趋之若鹜,也吸引了大批的掮客、暴发户和社会混子。甚至还有些姨太太、小姐,输光了摘下首饰珠宝作为抵押的,也大有人在。玩累了或赚钱了,可以到密室里寻找妓女消遣消遣或是吸上几口鸦片。新世界的鸦片可不是外面那种价廉易得的土产鸦片,而是价格昂贵的进口鸦片。两三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过瘾畅谈,真可谓梦中仙境,人间天堂。   再往里,被隔出了一个专门空间开设赌局,更是看守得极为严密。这儿不似外面那么喧哗吵闹,只有熟人或熟客介绍之人才能入局,一般赌客是不敢问津的。往来出入的,多为官僚政客、巨商富豪。有特聘的高级厨师,给专门烹调各色佳肴。还有浓妆艳抹的美女为你端茶送盏,谈笑陪好。这里的赌局,一晚上输赢甚至要上万,是上海滩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从荣梓孝坐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能见到不断有形形色色的人上楼下楼。兴致勃勃的,满怀期望的,面带愁苦的,孤注一掷的。有的喜形于色、笑逐颜开,有的没精打采、垂头丧气。好一幅世间凡人百态图。   与此同时,张啸林正坐在新世界自己的大办公室里,边喝酒,边伴随着舞曲哼着不成调的歌。他的眼睛一直跟随着翩翩起舞的白露露,两只脚交替打着拍子。   自从在李士群的扶持下当上了青帮老大以后,张啸林绝对称得上是春风得意。势力扶摇直上,徒子徒孙遍招天下,钱越赚越多,同时还与日本人搭上了线。   一曲终了,白露露随风摆柳般走了过来。张啸林眯着一双眼睛,只觉得看也看不够:“露露,这舞跳得可真好。我看你是越来越美了,莫非你背着人偷吃了嫦娥的仙丹不成?”   “得了吧,你就是嘴甜会哄人。”白露露撒娇道:“别光拿漂亮话对付我。说,我这次帮你陪好了那个王老板,你拿什么奖励我?”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张啸林眼睛眨都不眨的应道。   “我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到时候再心疼。”   “心疼?怎么会?对你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白露露眨眨眼:“好象。还真没有。”她盈盈一笑:“只不过,到底是做成了什么生意让我们张爷这么大方的?”   “你猜?”张啸林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还用猜?你啊,一定不是什么正经生意。”白露露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张啸林的额头,三分真三分假的笑道。   “当然。这年头,正经生意还能挣到钱吗?告诉你吧,是——鸦片膏!这可是个好东西,一本万利!”   “噢?”白露露的眼珠一转:“没想到这个王老板其貌不扬的,口齿也不甚伶俐,竟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外面风声这么紧,他还能把鸦片走私到上海来。”她又转向张啸林,娇嗔道:“不过我可知道,这种买卖,他挣的是玩命的钱,是辛苦钱。你挣的才是大头。我不管,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这次可不能随随便便便宜你。你要是明天酒醒了反悔,我可不依!”   “不反悔,不反悔,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而且,我还打算要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暂时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不就成不了惊喜了?”张啸林呵呵笑着,果真带了几分神秘。   “惊喜可以,可不要到时变成了惊吓就好。”白露露白了他一眼笑道。   这时,一个喽啰敲门进来,附在张啸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真的?”张啸林有些兴奋,从椅子上直起腰来:“我正想找他,他却撞到了我的枪口上?”想了想又道:“不对,前几天还躲着不见的,竟然此刻会自动上门了?难不成会为了今天演的这出《玉堂春》?”他吩咐道:“去盯着点,看他做什么来了,千万别让他跑了。”   喽啰答应着出去了。   张啸林低着头,一只手有节奏的拍着大腿,显然正在动着什么心思。   白露露嗔怪道:“你看你,一有事我就不在你眼里了。要是这样,我还是走吧。”说着,她就去拿包。   张啸林忙一把拉住她:“我哪儿能不理你呢。我承认,我前一阵子太忙,忽略了你。今天不正是想补偿补偿你嘛。”   “既然这样。”白露露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叼起一根烟,笑道:“说吧,你这段时间都忙什么去了,跟我如实汇报。我得看看,你是不是背着我去偷偷找别的女人去了。”   --------   一身鸦青棉质长袍、浅绛色缎面马褂的江华出现在新世界。他在上海熟人多,一路走一路笑容可掬的与认识的人打招呼。   荣梓孝见了忙起身相迎。   江华与父亲生意上合作较多,荣梓孝对他并不陌生。而他也正如一位慈祥的长者一般,对荣梓孝嘘寒问暖,极为亲热。   “让事情绊住了脚,来得晚些,误了开篇了。”江华落座,刚听了几句便不无遗憾的道:“今天演的长篇《玉堂春》是新编的,已经很多人向我推荐了的。”他对荣梓孝道:“你父亲在世时,也跟我来这里听过赵老板的评弹。只不过你们这拔年轻人,喜好这一口的少了许多。”   荣梓孝彬彬有礼的给江华倒茶,含笑点头。   江华又道:“我们两家是世交。我跟你父亲也认识了有几十年了。所以,我有话就直说,咱们也不弄那些拐弯抹角的虚礼。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最早我起家的时候,非常艰难,东拼西凑的才开起了一家纺织厂,砸锅卖铁还欠了一屁股外债。那时候年轻,没经验,被人给摆了一道,差点走投无路要跳黄浦江。当年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在上海毫无根基,求爷爷告奶奶,也没谁肯帮忙。还是在别人的介绍下认识了你父亲。一个下午谈下来,他认定我能翻身,当场拍板资助了我两千银元。两千银元,在当时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有了这笔钱,我才得以渡过难关。所以对于你父亲,我一直是心怀感激的。”   荣梓孝略微有些吃惊:“这件事我还是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是啊,他这个人不爱出风头,也不喜欢张扬,做了好事多不肯让别人知道。不到一年,我连本带利的把钱还给你父亲时,他说原也不图回报,要求此事至此为止,让我以后不许再提。” 江华慨叹道:“你父亲这个人啊,虽然性子倔,但心肠好,这一点,就是与他不对付的人也难以否认。只是我这么多年看下来,上天从来不给心地好的人好活。你说他去世的时候才多大年纪,眼见你们兄弟都长大成材却永远享不了这该享的福了!”说到这里,他眼圈仿佛也红了。   江华虽是一直面对戏台,但显见思绪早就不在评弹表演上了,提起往事,他唏嘘不已,连声叹息,似有万千感慨。   荣梓孝对江华的印象,从来跟上海滩其他白手起家的生意人没什么不同,狡黠、圆滑,无利不起早,满口生意经,并不比别人更奸诈,也不会比谁更良善。而且他也从没认为,江华与父亲的关系有多亲近。工作上的合作虽然很多,但私下里很少往来。当然对于父亲来说,生意场上与他关系好的人似乎也确实不多。   江华解释道:“其实,以你父亲对我的帮助,原本我们两家应该走得更近些。只是你父亲这个人,吃亏也是亏在太仁慈上。他对人太好,哪怕是些不入流的工人,也是如此。头些年的工人大罢工,要不是我从中斡旋,恐怕他难以全身而退。可也正因为此事,他与我都疏远了。原本我是一片好心,都是一个行当,如果不能利益均沾,难免会有人横生事端。可你父亲非要做这个出头的椽子,结果引人非议,落得个被孤立的境地。”他叹气道:“我跟你讲这些,一是让你不要误会。虽然你父亲的有些做法我不认同,但在我心里,对他还是非常感激并尊重的。”   看到荣梓孝点头,江华满意的道:“另一层意思,也是希望你以后不要走你父亲的老路。既然你已经接手了你家的生意,难免会有类似情况发生。你要吸取教训。前人失脚,后人把滑。我想,以你的能力,定比你父亲更有出息才是。”   他拍拍荣梓孝的肩膀,亲昵的道:“我对你有信心。我看待你,其实是跟我儿子得文差不多的。”他话里暗示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听了这话,荣梓孝只有苦笑。莫说江月容已经明确的拒绝了他,就算是有一天,他要叫江华一声岳父,江华的这些说法和做法他也难以苟同。   从小耳濡目染,他从不认为父亲的做法有什么错。接手家族生意,全面了解之下发现更是如此。归根结底在于,各人的出发点不同,认识也不相同。有些人认为,只要开出的工资能保障工人的基本生活足矣。反正劳动力这么多,这个活你不干也有别人干。殊不知,往往一家子都只靠这一个人的工资来维持。一旦工人有个头疼脑热,或意外事故,那么整个家庭都将陷入困境。   父亲的解决办法是鼓励以家庭为单位,雇佣全家能做工的劳动力。表面上看,这种做法增加了工资成本,但是结果是,因为稳定了家庭收入,免除后顾之忧,这些家庭往往对工作和工厂是极为忠诚的。至于其他如为工人增加安全措施,不允许工人工作超过一定时长的做法,则因为在上海绝无仅有而引人非议和侧目。   他的这种做法有人嘲笑为傻,也有人讥讽为卖好。这种特立独行的行为,在其他纺织厂老板眼里,更被视为洪水猛兽而遭到摒弃和厌恶,这也是父亲在生意场难交朋友的原因,所剩的只是利益关系而已。   荣梓孝完全能理解父亲的做法。且不说,他乐意在能力范围之内力所能及的帮助别人,就是从工厂的长远利益来看,工人岗位固定,流动少,对于工厂的稳定和减少培训成本也是有好处的。只是他没有必要当面驳斥江月容父亲的意见,何况人家看起来语重心长,完全是出自一番好心。   “噢,对了,还有一桩事。”江华似乎是不经意想起似的:“听说你家老二在经营一家贸易公司?”   “是的。我二哥的确是在做这个。”荣梓孝答道,他也知道梓忠有意与江氏合作的事。   “据称他要收购大批棉纱和棉布,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从你们荣氏进货呢?”江华直截了当的问。   荣梓孝略为尴尬的隐讳答道:“我二哥的这个公司,与新政府和日本人有关。”   “原来如此。”江华恍然大悟:“所以你不打算给你二哥供货?”他点头道:“我倒是喜欢你这样有原则的年轻人。”江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字斟句酌道:“既然这样,我就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为了不让日本人钻空子,我们纱布交易所因为你父亲去世而空缺的监事一职,我希望你能子承父业,担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