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之众志成城-第九十章
机智有招牌
3 月前

第八十八章 失去   据说如果一个人生前是个好人,那么他出殡的那天会下雨,那是上天为他流的眼泪。   是不是因为这样,于是就有了今天的瓢泼大雨。   天色竟然还是亮的,雨也没有带来半分清凉。视野之中,全是漫漫的雨水,耳中听到的,都是哗哗的雨声。树枝在风中摇曳,无数的绿叶鲜花都被无情的打落在地。雨水浇湿了黑衣,也掩住了的哭泣。   江月容出殡的时候,荣梓孝还在病中,所以没有来。   荣家其他人都参加了葬礼,毕竟差一点,江月容就要成为荣家人了。就连杨雨诗,也出席了仪式。   回程的车上,几乎没有人说话,只能偶尔听到荣梓凡的抽泣声。   “好了,凡凡,别哭了。”荣梓义温声劝道。他的眉头紧锁,脸上现出疲惫神色,声音也有些暗哑。   荣梓凡呜咽道:“我就想不通,为什么月容姐这么好的人,就这么不好命。有些事你们都不知道,其实她在江家过得也不那么好,虽然她从不抱怨,可我看得出。她父亲重男轻女,她在家里又不大不小的,得不到多少疼爱。可就是这种情况,却长出月容姐这样一个好人来,我就没见谁能挑出她的短处来。好不容易,她的日子终于熬出头,要嫁到我们家来享福了,可又这样短命。”   吴玉珍也不禁落下泪来。她用手帕擦擦眼睛,拍着女儿的肩膀安慰道:“你也要想开些。人活多少寿数都是上天注定的。唉,月容她是解脱了。咱们也只能这样想了。”   “怎么就这么倒霉?”荣梓凡仍旧忿忿道:“日本人枪战,流弹偏就伤了月容姐,真是天降横祸不成?喜事竟然变成了丧事!”她又气愤的追加了一句:“都怪这些跑到我们中国地方的日本人!”   车上众人都沉默了,就连一向话多的杨雨诗都将头转向窗外,默默的想着心事。   良久,还是荣梓义问道:“阿孝怎么样了?”   吴玉珍长叹一声道:“他还病着,高烧不退,有时说些胡话。他亲眼看着月容死在面前,伤心加惊吓,且得休养一阵。”   荣梓义黯然道:“一会儿我上去看看他。”   吴玉珍轻轻点了点头。   荣梓孝的确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华懋饭店回来的。他一直在发冷,三伏天里,却不自禁的浑身颤抖。晚饭什么都没有吃就直接上了床。第二天母亲去他房间喊他吃早餐的时候,才发现他发烧了。   他的额头滚烫,全身冷汗,口唇干裂,嘴里嘟嘟囔囔,唤又唤不醒。吴玉珍吓坏了,急忙叫人去请医生。又给他换掉汗湿的睡衣和被褥,叫人拿冰块和酒精来降温。直折腾得人仰马翻。   期间警察上门,但他根本无法见客。碍于荣梓孝的身份和他大哥的职位,警察也只好要求他病愈之后再协助调查。   荣梓孝迷迷糊糊的,如坠云里雾里,只觉得四周白茫茫一片。他很累很累,找不到立足之地。他看到前面有一个苗条纤细的身影,想伸手去抓,却没有抬起手的力气。他心里很急,但叫不出声。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江月容倒在了他身上,倒在了他怀里。   他第一次抱她,原来,她轻得象一根羽毛。他急了,想检查她的伤口,这才发现,鲜血已经将水蓝色的旗袍染红了半边。荣梓孝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的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没事的,没事的。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江月容想拉他的手,但似乎没有力气,只到半空就垂了下来。“不要!”她缓慢的摇头,声音虚弱而坚定。   荣梓孝知道没用了,可他不甘心。他见过很多濒临死亡的人,他知道怀里的人现在和他们一样了。他第一次感到害怕,感到剜心剜肝的痛楚。他将她抱紧,拼命想给予她一点力量,想挽留她要逝去的生命。   江月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我一直想和你说,我并没有真的要拒绝你。看到你伤心,我只有更难过。但我总想,我们还有时间,要等到和平的那一天。你记得我说过,我很珍惜你的。我很高兴你没事。你也要做到,你说过的。即使没有我,你也会好好的活!”   江月容的脸颊白皙、细嫩,干净得近乎透明,仿佛从没经历过一番血战,从没经历过那一场硝烟。她竟带着微微笑意,那种温暖的、有些伤感的、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只是她那双原本最为明亮的眼睛里,曾经熊熊燃烧的火苗烧到尽了头,一点一点的熄灭,长长的睫毛终于永远的垂了下来。   一想到这些,荣梓孝就感觉自己象是要被吸进一个无底的漩涡,那是痛苦的深渊,是求而不得,是生死永隔!   他觉得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放在他的额头,就象是有柔软冰凉的手指在抚摸触碰他,就象是那一天,突然下起的蒙蒙细雨。模模糊糊的,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在雨中七彩灯柱下,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的少女。她长着尖尖小巧的下颏,喜欢垂着眼眸,浓密的长睫毛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笑容如月华初现,昙花绽放,而她的身影虽然瘦削,却总是腰杆挺得笔直,如枝枝傲骨的白杨。   他怎么会认为她柔弱?明明她总有一派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她曾经挡在自己面前,独自去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还记得她在朱主编灵堂上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正是要用自己的死,用自己的鲜血,唤醒还在沉睡的中国人。天道不灭,正气长存,我们中国人,绝不能做亡国奴!。不会白死!我们的牺牲也绝不是毫无意义的牺牲。终有一天,会换来我们期盼已久的和平!”   原来,她说的不是朱先生,而是她自己!迟钝愚蠢如他,竟然会认为她是最娇弱、最腼腆的江月容!可是,在关键时刻,在生死关头,她毫不犹豫的担负起了与他并肩战斗的责任!他从不知道,她这样勇敢,面对敌人开枪,她毫不留情!面对死亡,她也毫不退缩!   荣梓孝感觉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顺着自己的眼角滑落。   “没事了,没事了。”一个低柔的声音对他说。荣梓孝勉力睁开眼睛,原来是大哥。   梓义松了一口气,微笑着看着弟弟:“你终于醒了。”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已经退烧了。”梓义道:“现在感觉怎样?”语气中难掩关切和担心。   荣梓孝想说没事,但嗓子干哑,发不出声音。   “再喝点水吧。”梓义将水递给他:“你总不生病的,一生病就这样重,简直要把全家人都吓坏了。太太守了你几天,要是知道你醒了,一定很高兴。”   “对不起。”荣梓孝眼圈微微发红。   梓义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赶快好起来吧,你还有太多的事要做,现在不是病的时候。你要坚强,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所有人!”   杨雨诗坐在副驾驶上,无意识的看着平摊在腿上的两只手,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状态。   荣梓忠偏头看看她,欲发问,想了想,又忍住了。   前面马路上,突然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横冲出来。荣梓忠一惊,一个急刹车。那人有惊无险的骑了过去。荣梓忠松了一口气,杨雨诗却是毫没防备,头“砰”的一声撞到了挡风玻璃上!   “唉哟!”杨雨诗捂着额头直叫。   荣梓忠连忙把车停在路边,察看她的伤势。见只是红了一点皮,才放下心来。   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对杨雨诗做着手势,又替她轻轻揉了揉。   你要是还觉得疼,一会儿到家用冰冷敷一下,应该会好得快些。   杨雨诗拔开他的手,突然就发起脾气来:“你怎么开的车啊?”   荣梓忠有些冤枉的眨眨眼。   突然有人冲了出来。   “那人呢?”杨雨诗打开车门,一副要下车找人算帐的模样。   荣梓忠手臂长,连忙将车门又重新关上。   早就走远了。   “你怎么能让他走了呢?怎样也应该打一顿替本小姐出气才好!”杨雨诗仍旧不依不饶。   荣梓忠深深的看着她。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在生气你看不出来吗?气你不好好开车,气那个人不知死活!”   这点小事值得吗?   “怎么就不值得?什么叫值得!告诉你,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我!”杨雨诗突然就红了眼眶,委屈的泪水在眼里打转。   别这样。   荣梓忠去拉她的手。   我知道你难过。   “我有什么可难过的。我跟她又不熟,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嘛,我。”杨雨诗终于说不下去了。她的喉头哽咽,泪水一串串的落了下来。   荣梓忠忙拿出手帕替她拭泪,但杨雨诗推拒不要,倔强的自己拿手背去擦。   只是泪水怎么也擦不净,越流越多。杨雨诗终于爆发:“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过的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我原本以为,我们都会好好的。才前不久,大家不是还说,一年以后会怎么样。可是她,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一年的时间对她来说都是奢侈!她那么年轻,那么美,人又那么好,可老天爷一样不放过她!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如果上天非要收人,为什么不收那些庸庸碌碌的,不收那些恶毒的,不收那些跑到别人地方作威作福的!是不是明天我走在街上,也会。”   荣梓忠连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杨雨诗倒在荣梓忠的怀里痛哭失声,她一边捶打着荣梓忠,一边不停的重复着:“凭什么,凭什么。”   眼泪很快润湿了荣梓忠的衣襟。荣梓忠只有拍着她的肩膀,任她发泄。   而他自己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