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第二章
超帅迎西牛
3 月前

一 游荡   无人的城市。   无人的街道。   没有了人的喧闹,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昨日,这里还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现在却只有路两旁站着笔直的银杏还留守在这个已被遗弃的小城里,它们如同一排排的哨兵,坚定地守卫着自己世代生长的家园。江风带着鸭绿江水那淡淡的腥气吹过被银杏簇拥的城市,轻快的树歌荡漾在楼宇之间,所有的建筑都在安静地听着,似乎在这一刻,他们已经忘却了人们撤离时的慌乱和江对岸那战火将至的紧张。   一个人影出现在高楼间的一条小街上,他低着头,慢慢地走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前面两三米远的地面上。   “陈皓!”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猛一回头,除了静立的楼房,就是随风歌唱的银杏;四周依旧回荡着“唰唰”的树歌。没有人。   陈皓回过头,继续向前走。   根本不可能,那熟悉的声音明明就是老爸,可他已经……他知道自己还面对不了这个现实,只要一闭上眼,爸妈那慈祥的面容就会出现在眼前,仿佛那是画在自己的眼皮里面,任由那强忍的泪水冲刷,也不会褪掉。   “这已经是现实了!现实!明白吗?!你必须接受它!”   不止一次,陈皓都在心里对着自己大喊。   “我知道这是现实,所以我留了下来。”   而每次,都有这么一个平静的声音回复他。   他无语。没错,他留了下来,也算是他接受了现实;可接受跟面对是彻彻底底的两回事。因为痛苦不是勇气能够平息的。他留下来,是勇气;而撕心裂肺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皓皓……”这次又是老妈的声音。   窒息的心痛让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他狂吼着,沿空荡的街道向前飞奔,全然不去理会身后那虚无的呼唤声。   等他疲惫地停下时,他已经顺着小街冲上了山坡。眼前是一座铁桥,桥与一条南北走向的山上公路正交,路对面便是锦江山。   陈皓无力地靠在桥边灰色的铁栏板上,沉重而疲乏的身体顺势向下滑,“咚”,他瘫坐在地上。   大喘了几口粗气,点上一支烟,陈皓转头看看锦江山。那算得上他此生最熟悉的一座山。多少儿时的回忆,往日的快乐,都在这座山上。很小时,爸妈就常带他来这山上玩,那时他就对这山产生了很深的感情;长大了,几乎每个周日,他都和朋友来爬山;再大些,便是和她……总之这山,包含了他太多太多。离开家的几年里,家乡在他心里的感觉除了鸭绿江,恐怕就剩下这座山了。   烧到根的烟把陈皓从回想中烫醒,他吮了一下手指,又点上一支,狠吸了一大口,灰白的烟从他的嘴和鼻孔里流出,随着空气的流动轻飘漫舞。所有的美好,现在都已成了历史,再不会回来了,还想它做什么?陈皓把目光移开了锦江山,收到他身底下的这座铁桥上。   桥不大,三十多米长,七、八米宽,除去两边窄得可以的人行道,车道只能并排过两两车;路面是柏油的,桥体好象是铁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铁合金;两侧是用同材质的金属板铆接而成的栏板;桥下是一条在山坡上刨出来的沟,沟底铺着铁轨,铁桥就是为了连接被挖开的山坡而修建的;桥底是双拱形的,有一个钢架桥墩,支撑起桥面的重量;桥体、栏板、底梁、桥墩都被涂上一层半灰半绿的漆,远看黑糊糊的,致使陈皓好长一段时间都以为,那桥的颜色是被桥下驶过的火车冒出的烟熏成这个样子的;桥下的几排铁轨倒都是雪亮的,一端伸向城外的群山,一段经过它在中国的最后一站——丹东后,上鸭绿江大桥,通向朝鲜的新义洲。   听老人们说,这座桥与鸭绿江上的两座铁桥都是日本在侵华时设计建造的,那时为了这几座桥,不知死了多少中国人。曾经,陈皓问过老爸,为什么把日本人的东西留到现在?中国也不是没能力造新的,干吗不拆了这可耻的痕迹,重新再建更好的?老爸的回答很简单,中国人的血凝成的东西,那就是中国的。当时的陈皓似懂非懂。   现在我也不懂。陈皓苦笑。   日本人现在就在江对岸,他们看到这些他们的先辈造出来的东西现在还留在中国,还在被使用,他们能怎么笑话我们?想到能被小日本耻笑,陈皓就浑身不自在。   这时,桥栏板上的一个突起吸引了陈皓。它有七、八公分长,三、四公分宽,突出栏板差不多两公分,右侧略偏上,突起顶端的漆已经掉光,露出银白的金属。小时侯,老爸告诉他,这是抗美援朝时,美国飞机扔下的炸弹给炸的,弹皮没有穿透厚厚的栏板,而是在桥外侧打出了一个坑,里面看就是一个高高的突起。其实这小桥还算幸运,鸭绿江上的两座大铁桥,在那时倍受战火的摧残,遍布全桥身的弹孔、弹痕不说,有一座桥还被拦腰炸断。这都是美国人的“杰作”。   几声闷响打断了陈皓的思绪。他寻声望去,江对岸偏下游几公里的地方已是浓烟滚滚,几条又粗又黑的烟柱直插向空中,烟柱根部不断冒出火光,又有好几条烟柱在新的位置升起。几十秒种后,连续的闷响夹杂着飞机的嘶鸣传进陈皓的耳朵里。几天来,新义洲外围战事不断,有时会从丹东的正对岸穿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现在外围扫清了,日本人开始对城市发起总攻了。   日本、美国,陈皓一想起这两个词,心中的痛苦立刻变成炽热的怒火。   “砰!”他抡起握得吱咯响的拳头往桥上狠狠一砸。   远处传来微弱的汽车马达声,是军队的巡逻车。陈皓可不想现在就被那些当兵的发现,他立刻起身跑下山坡,消失在银杏树和高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