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悯将军-第六章
端庄百合
3 月前

  李木生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老班长时的情景。那天当他被朱总司令的警卫员领到老班长面前时,老班长显出一脸的不快。他打量着面前这位瘦瘦小小,还带着一脸稚气的李木生说:“怎么给我送来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我这里可不是儿童团。”   “这是总司令送来的人。”警卫员无心玩笑,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你认识总司令?”班长看着这位腼腆、文弱的小孩儿,阴阳怪气地问。   李木生有点憷生,他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你是哪里人呀?”班长皱着眉头问。   “吉安、值夏镇、思敬堂村。”   他的话音刚落,刚才还满脸别别扭扭的班长,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原来我们是一个村的。”说完他盯着李木生的脸仔细看了看,“你是不是河边老李家的木伢子?我认识你哥哥,我参军时你还是个小娃娃呢。”   李木生听说班长是同村人,懂事地轻声喊了一声“大哥”。   班长嗯了一声,又问:“识字吗?”   李木生点点头。班长出身于贫苦的农家,从小就给地主放牛做长工,没有读过一天书,但他从心里稀罕识字的人。于是他一拍李木生的肩头说,“好吧,我这儿正需要知识分子。”   从此以后李木生这个读过三年私塾的小红军就成了班里的大“文书”,所有写信、读信的事都由他包了。渐渐地班长喜欢上了这个懂事的孩子,他见人就说木伢子是自己的本家兄弟,而且毫不隐讳地给予他力所能及的照顾。比如班里有什么好吃的,班长总是多分给他一些,打仗冲锋,也不忘把这位“知识分子”和“本家兄弟”推到自己的身后。在好几次战斗中,若不是班长护着和提醒着,他这个没有一点战场经验,又爱逞血气之勇的“小书生”,恐怕早就到阎王爷那里报道去了。   后来由于部队伤亡很大,新战士不断补充进来,不久已经算是老战士的李木生升了班长,后来他们一起当了排长,再后来又一起升任连长。   在第五次反围剿的战斗中,李木生再次负伤,被送到设在祠堂的临时医院。有一天老班长骑马跑了十几里路找到正在养伤的他,把部队马上就要进行外线转移的消息告诉了他,并力劝尚未伤愈的李木生赶紧归队。后来李木生才知道,正是老班长的这个消息救了他一命。在红军撤出根据地并开始长征之后,那些留在老乡家里养伤的伤员和一些来不及跟部队转移的红军官兵,几乎全部遭到了国民党的捕杀。   老班长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愣愣地望着木生,忽然一把抓住木生的胳膊,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了几个字:“我们。断粮了。”说着用手吃力地指着坡上的战士,话未说完,一行眼泪已经从眼角淌了出来。李木生明白他的意思,他为那些奄奄一息的战友感到伤心。原来他们在断粮之后,因为寻找野菜而迷了路。迷路之后,老班长先后派出了几个探路小组,却没有一个人活着返回。饥饿、寒冷、疾病和疲惫耗尽了他们最后的能量。   李木生轻轻放下老班长,站起身,高声向山坡上的指战员们喊道:“同志们,我是十团副团长李木生,军首长非常关心你们,派我返回草地接应你们出去。我马上就给你们做吃的,你们一定要挺住呀!”说完,他立刻行动起来,找来柴草和水,架起火,用团长给他的所有青稞面,给大家烧了半锅青稞糊糊。然而几十号人,糊糊明显不够。他先喂老班长吃,老班长却望着战士们不肯吃,他明白老班长的意思,老班长是要他先给战士们吃。可是当他把糊糊端给战士们时,战士们也摇头不肯动嘴。就这样半锅糊糊你让我、我让你,谁都不肯吃。   见此情况,老班长吃力地对李木生说:“这点糊糊就算一人一口我们也走不出去,你去查看一下还有多少人可以走,谁能走就给谁吃,吃完你就带他们离开,出去一个人就是一个火种,等革命胜利了你们再回来看看我们。”   老班长的话还未说完,李木生就坚决地打断他说:“不行!我们活要活在一起,死要死在一块。把你们都带出去是我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班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木生,你不要犟,听我的,否则我们都得去见马克思。”说完又昏了过去。   李木生站起身,扫视了一圈虚弱至极的战士们,估算了一下从这里走出草地所需的时间。显然这点糊糊不足以维持这么多人的生命,可是草地里的野菜也已被上万大军像蓖头发那样蓖了几遍,很难再找到了。没有吃的,这几十号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草地。怎么办?面对这么多燃烧着求生希望的目光,他犯了愁,困顿中他的视线停在了战马的身上。   那本是一匹漂亮健壮的枣红马,可是在走过雪山和草地之后,它瘦了很多,漂亮的黑色鬃毛也挂满了泥水。说起这匹马,几乎无人不晓它是军首长送给团长的战利品,而且在四渡赤水时还救过团长的命。几个月来,它跟着部队风里来雨里去,翻山越岭,冲锋陷阵,不知搭载过多少辎重,不知驮过多少伤员和生病的战友。一句话它在团长和大家的眼里,已经不是一匹普通的战马,是他们的战友和兄弟。李木生为自己起了杀马的念头而感到难过。可是看看身后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战友,再看看茫茫无际的草地,他不能让一个营的红军战士都困死在这里呀!   想到这儿,他走到战马的身旁,爱抚地摸摸它的鬃毛,又拍拍它的脊背,然后在附近找来几簇青草,手举着喂给他。那马吃完草后一连打了两个响鼻,然后瞪着大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依恋的神情。面对忠诚和懂事的战马,李木生心如刀绞,他扑上去紧紧地抱着它,把脸贴在马的身上,难过的眼泪汹涌而出。   在接下来的两天中,这支队伍在李木生的带领下,不分官兵和长幼,彼此搀扶着、鼓励着,迈着疲惫而又极度虚弱的步履,艰难地、却又充满希望地向草地的尽头走去。在这两天当中,李木生与身体稍微好些的战士们一起,轮流抬着重病昏迷的老班长,尽管这种超负荷的体能消耗在高原湿地里犹如一场搏命的冲锋,然而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老班长抬出去。   7.主席接见   那是一个让李木生终生难忘的日子。   1935年9月初的一天,刚刚走出草地的红三军十团正在班佑地区进行短暂的休整。午后军委纵队的通信员骑着一匹快马,手里还牵着一匹马飞奔而来,直至临时团部的门前。今天他奉主席之命,来接副团长兼一营营长李木生前往军委在巴西的住地,主席要接见他。   其实团长和政委中午就接到了电话,电话是军部打来的,军长在电话里说:“今天上午当我告诉主席迷路的那个营已被找到,并且已被咱们的木生小老弟带出来时,主席特别高兴,当即表示他要见见这位单枪匹马重返草地的勇士。”最后军长开玩笑说:“他过来之前,你给我把他好好打扮打扮,咱们的英雄可不能像个叫花子。”